這十五個人還要繼續。於是,筆撾由左攻上,夾擊敵頸。雙鞭一上一下,掃劈槍身。雙刀一擋一刺,取敵人頭顱。繩鏢擲拋遠擊,眨眼之間近至胸前……
昭業退一步,右手鬆持槍桿,左手撤槍回滑,轉身弓步,以槍尾掃擊刀客之頸;一溜槍桿,使槍經由右臂內側滑下,向上一挑,剮過持撾者的下頜;又於右臂下方託握槍鏨,使槍橫掃半周,震開正前雙鞭——這是退的一步,槍纓瀝血,人如老虎轉身。這也是他唯一退的一步。忽然,藏麝香撲鼻而來。摩訶薩手執白拂,屈指胸前,頭環金焰,座前樹立一碑,刻的是“遠離顛倒夢想,一入究竟涅槃”。
他笑了,覺著這可真好玩。他不由想起了釋迦說的虛空和正果,想起了寂靜的境界。他覺著他得把象外的啥拉過來玩一玩,算是給了所有不能說的微旨一個回饋,回饋也是不能說的,因為何樣的理由和意義,都不能掩蓋它的澎湃,就如禪性那不能說的微旨自從它言傳的頭一刻已經腌臢。
槍開始突,先是一個掃劈,而後旋出旋入,一涮到底。連續二十刺,或朝上豁,或向下撲,或圈扎撻纏,或橫撥左右,倍道而進,只出不收。最後一人被刺成貫穿,身子掛在槍上退後一丈,釘在碑上,槍繼續突,則如同撞上了銅牆鐵壁。
道上再沒有一個沒受傷的人,沒有一把沒斷裂的兵器。戰鬥的停止,是因為武者們發現敵人的目標並非賀家大宅。
一個人從大宅中走了出來,意味著賀家的大勢真的去了。
第152章 異沉浮(一百五十三)
張柔繞過帳,來到昭業身旁,問:“怎麼不等玉子出來?”
昭業哼一聲,道:“指望他,我還能活?他的南寨老鄉來了,要殺我呢!”
這時,賀家人紛紛望向街東。一條踏跺鋪在裘翠、碧筳兩樓之間,通往大鐘樓,也通賀家西門。有個人走在上面,身後揹著一張長梢大角弓,臉上蒙黑布,穿芒牛皮褲,腰兩旁挎著兩把駝骨刀柄,韋鞮鞋熟獸皮製作的鞋。
的鞋幫上刺的是火雲環和馬鹿角。見到他,南寨來的打手們扮作老鼠模樣,悄悄退去柱子和門扉後面,有人發覺街上的肅殺又厚了一些,雖這裡仍是賀家的地方,有利的時勢卻如水面那般向敵人傾過去,使得一事一物浮現出來,紛繁華麗,忽然展現了怪戾與牽強。賀家的人們,殘的倒地不起,傷的唉聲嘆氣,有人直勾勾地看著經帳中被刺了一個窟窿的佛像,似乎在問“為啥”,有人開始向青雲梯走去,如剛剛啥也沒發生一樣。然後,越來越多的人直起身子,攙扶著傷者走向梯道。這一夥人,看上去渾渾噩噩,如秋後的蛾子螞蟻,灰頭土臉,身子再掛幾條紅,三五結對向前走著。昭業和張柔沒有上前阻攔,他們卻被一陣嗵嗵橐橐的腳步聲攔在瓦筒道上。
先走來的是四個做官的人,其中一個身穿盤領大袖的綠袍,腳踩一雙黑革筒絨面靴,履頭飾翹雲片。腰束雙鉈尾蹀躞銀帶,佩魚袋瓔珞,前鞓綴有四塊銀板。瞧這番打扮,此人是個校尉一級的武官,如此隆重光鮮,應是奉上級命令來帶隊伍的。緊跟著他的是江州別駕,衣著次華麗,也是個有名無實的散官。剩下兩人也穿公服,一個穿褐紅缺袴袍,束蹀躞帶,配橫刀的,是江州衙門新上任的副捕頭,另一個,是都昌縣巡尉。四個人引著四十個佩刀衙役走上青雲梯,如一群烏鴉,氣勢洶洶落到大道中央,握住刀柄——四十口刀同時發響,就有了“軍法從事”的意思,那稀里嘩啦的動靜也像烏鴉拍打翅膀。
昭業和張柔不知他們是哪裡來的人,有何職事階位,卻能猜到他們是衙門派來給事情“收尾”的。想那江州的官早已聽說了賀鵬濤斃於平江府,也在燕錕鋙抵達湖上的頭一刻知道了他的到來,一直按兵不動,等的就是這時。賀鵬濤死在兩浙西路,破案他們插不得手。長江幫到底是裂土分茅,還是轄入吳江總寨——卻和他們有關。放任姓賀的與姓燕的鬥去,有無為而治的顏色,也是韜光養晦。於感情上講,他們不願姓燕的戰勝賀家人,但如果他們插手兩家的鬥爭,便是將未來的財路押給其中一家。高臺們皆有慧眼,當然看得出賀家的衰勢與那吳江莽夫的生猛。所以他們的人早不來,晚不來,非得來在亂極自平的一刻。不派出得力手下與掌實權的紅人,只叫幾個有階無事的來走過場,一來彰顯“嚴刑峻法”,二來抓些吳江幫的人,安待繼任龍頭前去撈人,雙方便可搭上關係。衙署中人已把算盤打成這樣,不可謂不深,可這一串算盤珠敲下來,也還有個偏頗之處,就是他們插手賀燕之爭的名義。衙門裡的一半人來瓦筒道上嫖過,再來抓人,就有些不要臉;另一半人是要在日後和燕家談買賣的,先兵後禮,也說不過去。帶隊的不能是小角色,否則鎮不住吳江幫的匪徒,也最好別是衙門裡的人,以防栓塞了好好的財路。正值他們犯難之際,一個人不請自來,就是衛鍔。
上坡以前,衛鍔從江州府調了三十六個衙役。領隊的本來不該是那兩個散官,可是江州府知州事與團練使異口同聲地說,因為日前提點刑獄司的調遣,多數部下都被調去了洪州圍追反賊,能派的只有這幾個人。衛鍔明白,真正的江州人都不想在今天上漁漣坡。衙門派出這幾個嘍囉,也只是想借他之權拔一拔他們在吳江人眼裡的身價。以往,這江州的上萬駐兵、數千捕役皆神出鬼沒,朝廷的金科玉律,在此地如鼴鼠般時露時藏。他清楚他們的門道,也不準備把抓到的人押進江州衙門。不論今天押下哪一號人,他都會連夜把人帶出江州,送往臨安府刑獄司審訊查辦。他也是打好了算盤才來的,來就是為了抓人。
於是,他走出賀家宅門,沒去看張柔與昭業一眼,只招呼副捕頭帶人圍住賀家的殘兵們。副捕頭喚出衙役搬來四口重箱,兩人一組開啟箱蓋,有人拿出枷項、鐐銬和粗繩,挨個鎖住賀家殘兵們的脖子和手腕。一些受傷的人不必帶板,但要用粗繩捆縛雙手,再戴上兩尺長的腳鐐。然後,捕頭拿出一紮拇指粗的繩子,在犯人們身前背後掏來掏去,結上若干死扣,把一群人串成曲曲折折的長蛇陣。
繩枷上完,捕頭要收剩下的繩子,忽見衛鍔擺了擺手。捕頭指揮著兩個人,把箱子、繩子和鎖鏈一併搬到衛鍔身後。衛鍔貼著長蛇陣走了兩趟,數完人,拿眼看向經帳。昭業笑了,道:“我當是故人萬里關山隔,不成想這就在了眼前。”
衛鍔面帶厲色,道:“休得胡言!”
昭業朝前行一抱拳禮,道:“晴碧萬重雲,皆是你朝之土。天官在上,我又豈敢胡言?雖你我今日才相逢,卻是早已相識的。你我所以相識,因曾同仇相謀。只是,不知你今日帶這許多繩枷來此作何?”
衛鍔青了臉,道:“抓你!”
昭業問:“我何罪之有?”
衛鍔冷笑,道:“只怕數不過來,只怕你先天便是一樁大罪了。”
昭業道:“最怕的是你跟我本是同罪。就罪一說,你我是同罪相憐。”
衛鍔不與他鬥嘴,只道:“這話輪不到你說!”又問,“姓燕的在哪兒?”
昭業問:“誰姓燕?”
衛鍔道:“你自知!”
衛鍔一聲令下,三十餘名捕役尾隨著兩名散官行至大街正中,腰刀紛紛出鞘。忽然,張柔說了一聲:“慢。”
衛鍔看著他走過來,垂下眼皮,低聲與他道:“到了路上,我自開枷放你,只是餘下的人,得一個不漏地捉回臨安府去。”
張柔道:“你能放了沈輕,就能放了我,能放了我,就能放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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