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仇恨,要從南寨與五龍山說起。它的頭一環,是如下一個傳說。早在沒有“鵠王”和“武禪”的時候,這傳說已在南寨家喻戶曉:
燕北有山無名,一十八峰綿延,尤首難攀,其壁立千仞,形似倒懸,踞臥丈身猛虎,一鏟吳山百萬兵,能耙石磯帝王頭。虎育諸子,有大鮮卑山靺鞨猿猴,渾身毛,面紫赤,似朱厭,為人間禍,善使環首刀、雷公鑽。有雙頭蝰蛇,其面似雕,噬介山姑巖,絞大定侯庭。又有紅隼摯食平陽,喙下屍以澤量……眾獸餐腥啄腐,所至瘕疾遍生。怎奈五行造化顛倒,黃天半神意作禍,縱容鬼炁孳生……
說的是山中殺手。“造化顛倒,半神作禍,縱鬼孳生”說出了南寨對五龍山的憎惡。這憎惡有利益與立場的緣故,也不無情懷作祟。畢竟在五龍山還沒有名字和人跡的時候,南寨的“販命拳商”與戎蠻猛士,已經在馬牢城下蟄居了千年之久。
作為江湖組織的南寨能夠延續千年,自然有些深奧門道。不像齊魯俠義士嘯聚山林,也不像川蜀忠勇士斬木揭竿,南寨的“拳商”大多是綠林土匪與犬戎蠻族。因知道自己來路不正,行事頗為嚴謹,規矩周多,後臺也硬。就拿“黑市”來說,其後臺原本是永興軍華陰王家,宋景祐年間,因張雷復投夏,王家受了牽連,黑市被姬、杜、週三家山賈與叱幹氏掌控。唐時,黑市叫做秦墟,也是平遙、太州等大市的貨廒,有西夏、吐蕃、西遼、波斯諸部遊商紛至沓來,販銷白寶灘羊裘皮。、胡油、麝香、紅檀、藏紅花、犛牛皮。後來叫了“黑市”,是因為經常有人販賣贓物,又有江湖人士操持替人伸冤報仇的賣命營生。於是四家老闆在南寨鄉立起五間牌坊,以吐蕃、契丹、西夏、波斯、宋五國文字雕刻“天道好還”;再設立武塾八家,旗亭一座;於每年七八月間舉辦“魚龍會”,組織各族武夫登臺比武爭雄。這一來,南寨就被打扮成了一座武林,有了名義與規矩,許多不法的生意也成了法可。而一切生意的設立,都與旗亭裡的六十六張榜單有關。其中的五十四張叫闢士榜,以兵械和拳腳為名,每張書以十到三十個綽號,對應每一武者身手高低劃定僱傭價碼。叫這些綽號的人,可能是名門子弟、山野農夫、世外之人、草寇土匪。當一個綽號登上闢士榜,叫這綽號的人在南寨就有了一個身份:勇夥。要當勇夥的頭一個環節是報名,找“票頭”報出自己的兵器,門派和願意接下的生意。票頭核查過後,將合格者上報“艄公”。艄公從八武塾中請來拳腳師父與報號者切磋,如科考,再將過試者報給“舵爺”,由舵爺負責決定過試者可否上榜。
五十四榜常年張於旗亭,有二十七金,二十七銀,一金對一銀,是正副關係,每種兵器有金銀兩榜,金比銀高,也比銀貴。五十四榜不僅屬於南寨常客,也有外人掛號其上。向使武林有了新秀,江湖出了少俠,舵爺便會吩咐各地票頭前去踩訪。除此外,旗亭還有十二張榜,分十白二紅。白榜登的是徵聘訊息,比如徵召護衛、鏢師、家奴,比如招人從事毆打、劫掠、恐嚇、要賬。紅榜是通緝榜,上面只寫著人名和數字。不是南寨勇夥,不許看兩張紅榜,也就做不得行兇的買賣。對待這行兇的買賣,南寨向來萬分小心,先立下“士、官、將、王”四不害的規則,又設計了“天道好還”的旗號。有買家前來僱人行兇,要向舵爺說明事情原委和想要達到的目的,經四家“舵爺”反覆調查商議,確定事出有因,才會把他們的仇人寫上紅榜。可以說,名掛南寨紅榜的人絕對是土豪劣紳、虎冠之吏、無良盜賊。
嚴謹,老道,計劃周密,就是南寨。正因如此,害命的勾當才能作為一種買賣長存於馬牢城下。南寨的存繼如朝代樣複雜,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它無言地告誡了其他江湖組織不要做它的生意。五龍山卻完全不同,山裡人不叫“勇夥”,而叫殺手,做的是無法無天的打殺買賣,號稱“不問買主緣由”,且在近些年打出了“從無失手”的生意招牌。
那座山位於燕地最北,些許年來,山中殺手也的確從無失手。它起初在南寨人眼裡是個笑話。雙方雖有些競爭關係,從無任何來往,便也相安無事。而四年以前,南寨老闆之一的姬家二爺,在與叱幹氏小姐成婚當晚遭遇刺殺。其時遇害的還有叱幹氏的小姐、姬家的三名院工、杜週二家的兩個“舵爺”。人皆為繩錘套索所縛,斃於兩叉鏢刀之下。兇手是五龍山的“二頭蛇”。姬、杜、周、叱幹四家都死了人,兇手的挑釁之意犖犖大者,惹得四家雷霆大怒,將兇手之號掛於紅榜頭名,召集金銀二榜各路勇夥前去燕地闖山,誓將“二頭蛇”斬作千段。可卻天不遂人願,闖山的八十名勇夥連一條上山的路也沒有找到,幾個吊索爬山的人被山中嘍囉推石砸斃。報仇不靈,四家便去告狀,京兆府卻不受此案,只回一句“官司授不得這鎧鉤圓陣裡鬧出來的人命案”。四家的人,全沒弄懂這句話是何意思。
這便是南寨與五龍山的仇恨的開端。此後一年半,南寨勇夫屢次害殺“二頭蛇”和“張一刀”,無一得手,無一回來。直到三年前,不到十四歲的孛兒攜玉登上弓榜頭名,復仇一事有了新的眉目。人們不知道孛兒攜玉如何登上了弓榜頭名,也不知南寨的“猴拳”二榜何時變成了弓箭二榜。人們在一個早上醒來,忽然發現南寨所有人都開始議論“左右開弓,一齣四矢,沒金鎩羽,弦無虛發”的孛兒攜玉了。有人提議,由他去給老闆們報仇。四家回應,絕對不行,哪怕大仇不報,給敵人送人命絕對不行。復仇再度擱置,直到兩年半前,孛兒攜玉去了大定府,帶著一張他當時還無法用雙手拉開的巨弓。此後盡人皆知,他以足挽弓射殺“二頭蛇”於頡梅樓內,南寨有了“鵠王”。他“天下第一”的大名也來源於此,可惜好時光只有半年。半年後,有個人來到南寨,與二十七位金榜頭名擂戰“魚龍會”,並於擂前向四家老闆提出:他赤手上擂,贏了,他要上二十七張金榜之首。
他連贏二十場,見到有人被他打殘,剩下的七個人沒敢上擂。老闆們只得履行承諾,讓“武禪”佔下二十七金榜之首。上榜當天,“武禪”說,他是五龍山的殺手。還說他願意也當南寨的“勇夥”。此舉令南寨眾人極度難堪,而老闆們卻決定以此為機,與五龍山言和。老闆們的深仁厚澤換來了一個惡果。不久後,“武禪”刺殺了宋國樞密院籤書事石公——此人為南寨主事者郎崎的恩師,據說其天性至忠,見地非凡,曾在當年上書反對罷黜三將軍權,乃是心存恢復大志的愛國之人,也是南寨真正的領導。姬、杜、周、叱幹四家與掌管南寨的一些重要人物知道:京城人把南寨叫做“鬥雞臺”,這裡曾也是石公開設在境外的軍事探報之所,一面接待江南遣發的使者和間探,一面徵令北民於各地探報。石公被害的訊息傳來,這些心懷恢復之志的老闆們由於過度憤怒,反而陷入了消沉,連復仇的打算也放棄了。倒是孛兒攜玉一個韃靼人主動請命,稱要將武禪斬作千段並且吃掉。當然,那時的他並不知道石公是誰,只知道自己的弓榜被“武禪”佔有了三個多月。他為此從翁吉剌部回到南寨,寫下一封戰書,約戰武禪於寧武關東山。武禪在回函中把約戰的地點改為保州倒馬關前。孛兒攜玉又花了半個月時間趕往保州,在倒馬關前等了十四天,武禪沒有赴約。
後來,武禪說,他真的是忘了。
如果說打敗武禪可以了卻他的仇恨,被武禪打敗他將俯首下心,這一來,就是此恨綿綿無絕期了。
孛兒攜玉將永遠記得,武禪是他的奇恥大辱。在那十四天裡,日光在倒馬關的牆垣和箭垛之間一寸寸移動,風如利刀刮過他的臉。他數清了城樓上的磚、屋面上的瓦、老榆樹的杈、馬蜂窩的眼。直到今天,他還記得那些數字和每一片殘瓦的形狀。對“武禪”的仇恨,對他來說已是銘心鏤骨。
這一刻,仇恨的網抓住了他,仇恨的毒充斥了他。他說,我去。
第158章 逝將致淪胥(一百五十九)
昭業一拍畫案,扇子和鎮尺飛向窗戶。
昭業埋怨道:“磚厚瓦薄不知道!那潑賊是什麼人?嵩山上訓出來的駁,佛龕裡養出來的禍!”
孛兒攜玉道:“就去。”
昭業瞪了眼,道:“扣上頂猥鳥帽子還真把自己當鵠子箭靶子了?瞧瞧你這渾身的奶腥!要去戰他,先備了千秋幡子蓋屍布,莫叫人剔淨煮了打牙祭!”
孛兒攜玉“哼”的一聲,轉身就走。昭業叫來一個船夥,吩咐道:“開船,向湖心去,別叫岸上的人看見我們。派個人去看著那廝鳥,莫讓他跳湖游上岸去!”
袍肚急了,道:“公子!我們當家的該如何?您睿智見遠,可也不能不管當家的啊!”
昭業對著桌子,隨手拿起一塊墨錠。
袍肚道:“您救救當家的,您下了令,我們咋樣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