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業一怔,然後笑了,道:“你說當家的如何也不如何,可就是有人緣,弟兄們冒死也要跟著他,女人們抵死謾生想跟他好,如今連你也被他給說服了,我不能不服。”
衛鍔道:“他比你強,你只會禍亂江湖。”
昭業笑道:“這算什麼亂?宣和七年黏沒喝出西京下太原,十萬兵馬混戰一城,也算不得亂。建炎元年吳乞買遣軍南下,破鄆(州)驅滑(州)的一路上殺了數十萬人,那也算不得亂。亂的時候,還在後頭。”
夥計託來茶器和暖爐,倒了茶,依著昭業吩咐煎藥去了。衛鍔看了看那塊靈牌,問:“你是何人?”
昭業不回答,而是問:“如何又想起問這個了?”
衛鍔道:“好奇。”
昭業道:“你猜猜,我是哪國人。”
衛鍔道:“金。”
昭業問:“如何我就不是大夏人?”
衛鍔道:“夏人來宋,多是佛徒,而十有八九穿不慣大袖,又極愛戴帽。”
靜了片刻,昭業道:“我母親唐括氏,在天德三年生下了我。我本名完顏聿,我父親是海陵王完顏亮。”
衛鍔愣了愣,先是不信,隨即發現面前這人是個青眼眶,顴骨鼻樑有些凌厲,面相極北。看了又看,他信了,而眼光仍然直槓槓地戳著昭業,膠住了似的,許久才道:“沈輕也是女直。”
昭業道:“他那座山上,從上到下都是金人。”
衛鍔問:“有什麼名堂?”
昭業道:“那山裡人是看入山先後排輩分,年紀最大的一個,是二頭蛇。但如果按輩分算,他是沈輕的師弟。二頭蛇曾受命於金朝南陽郡王,殺害武義將軍勃術魯赫,臨潢府同知吳長濟、刺史術虎保祿。這三人本是海陵遺臣,蒲察氏舊部,大定二年受過耶律元宜一系的檢舉,完顏雍即金世宗,女真名烏祿,完顏宗輔之子,金朝第五位皇帝。
赦免了他們的罪,但他們還是死了。十年前,沈輕在平陽殺過一個人,是個葷和尚,本名納蘭術魯,曾是海陵的侍衛,這人還曾在正隆六年參與過寧德宮弒後一事1161年徒單太后因反對完顏亮伐宋,被他殺於寧德宮中。
。”
衛鍔問:“這靈牌上的人是誰?”
昭業道:“是大金國侍衛親軍指揮司的公事,原是泰赤兀部罕布海可汗的外甥,隨忽圖剌與韃靼作戰時被俘,後來充作力役,到塞外向金廷貢奉糧秣馬駝,被燕子城西北路招討司的一個軍官認了出來,許是正愁沒有發跡的法子,強行將他要了,冊了個“反金將領”的罪名送往京中伏法。海陵聽說後宣其謁見,一眼識出他的本領,便叫他做了步軍教頭,正隆二年,此人在會寧府中救駕立功,得名完顏毅烈,金枝神槍一杆,被封為禁衛都頭。他入金後就再也沒回過家,這塊孛額教牌是他的隨身之物,到了臨死的時候,他還帶在懷中。我叫他叔父,他有個漢名,叫王烈。”
他喝了口茶,又道:“這裡陳列著叔父的靈位,我須對你以禮相待,因為你是宋人。我叔父最是慕宋,他說過,不論是哪一國,雄則侵宋,鄙則訛宋。”
衛鍔道:“你也慕宋。”
昭業笑道:“不來江南,不論我在哪處屠城掠地也搶不來這麼多錢。我是學祖宗們來打‘穀草’的。”
衛鍔問:“你既是皇子,如何成了今日模樣?”
昭業道:“這要從頭說起。從陝西路,虢州弘農縣說起。”
接下來,昭業講述了他的頭一件事。此事發生於隆興二年,虢州。
第169章 少年絕今日(一百七十)
虢州西臨洛陽,東臨長安,南靠秦嶺,北看黃河,其形勢南高北低,是冀南的一道坎兒。此地多山峪、河澗、川階,細分七山二原,則有山頭千座,河溪萬條。山中有金,金硐多不可數。硐沿礦脈開鑿,多數位於山下的河流曲轉之處,深十餘丈,人入硐中,“見有磊砢紛子石,一端黑焦”,用鉞開石,再用鑿子、鏨子斬下石中之金,熔融,淬以冷水,舂碓成粉,入淘池汰泛揚粗,留取細粒,下灶除其硫質,得之純金。
有金硐的地方就有水和灶場。灶場裡築有土窯、石灶和冶燒臺,以木輪水車運溪入渠,渠通淬金池。四面牆皆高一丈,只開一門,有衙役日夜把守,禁止土人進出。為了及時發現偷盜,金礦附近總養著狗。所以,有金的地方,也必有刀、弓、哨崗和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