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緊鐮九兒的手,走過道上的白雪,走進了鐮九兒的家。
鐮九兒家的院門帶叩環,貼了神荼彩畫,院落裡鋪著焦渣。掀開簾子進到屋裡,昏黑中殘留著滷板腸和燜鵝的草腥味。四仙桌和條杌在正屋中央,擦得一塵不染。大梁上繫了一擔銅葫蘆,穗子能掃著人的腦門。亮格櫃裡擺著花盒、銅匣,裡面是女子用的梳篦、胭脂。一塊靈牌立在悶戶櫥上,上面刻著鐮九兒爺(爹)和祖的姓名。再走進鐮九兒的屋,他看見一隻煙筒出牆的鑄鐵爐子,鐮九兒的短襖和鞋子掛在木架上,像是為他準備的。
鐮九兒上了床,邊吃幹棗邊道:“今天天氣不錯呢。”
他想起了剛剛看見的遠處的天。山像彌勒佛,帶著的紫光也如彌勒背後的蚌環。
他道:“你家裡有吃的嗎?我在外面凍了半天,餓了。”
鐮九兒搖了搖頭,道:“給我看看你的腳。”
他也搖頭,既漠然又嚴肅,說不給看。鐮九兒呆住了,像是不知道他為啥忽然變了臉。
他問:“你娘今晚回來嗎?”
鐮九兒道:“回來。”
他走到床邊,拉住鐮九兒的手,就像過去拉住光英那樣。他也用對光英說話的語氣對鐮九兒說:“跟我走吧。”
和光英一樣,鐮九兒覺得他親近了,但鐮九兒不是光英,就不能像光英那樣坦然。鐮九兒紅了臉,問:“上哪兒?”
他道:“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帶你回山上,讓我爹收你為徒。”
鐮九兒問:“啥?”
他道:“我爹是神武練達軍的總教頭呢!你去拜他為師,將來就是東村最有出息的人。你去拜他為師,今後和我睡一個床。我家比你家好,我家柱子上雕了龍和鳳凰,柱子你都數不清呢。”
鐮九兒看看窗,道:“這麼晚了,我可不能進山,娘回來要罵死我。”
他趴在床上,摟住鐮九兒的後背,如和光英說悄悄話那樣對著鐮九兒的耳朵道:“知道我爹為啥要賣了我嗎?因為我是女孩呀!他想收個男孩做徒弟,我不是男孩,學不得他的本領……你跟我去了吧,去了,要是他不答應,明早我跟你一起回來,我替你跟你娘說,你娘要是罵你,讓她先罵我。” 他說著話,喘了幾口氣,然後又看見外頭那彌勒佛似的山,就如去外頭走了一圈。再使勁兒喘一口氣,他回來了,重新抱住鐮九兒。他覺得太餓了,餓癟的身子就像一條綢,時刻能從窗戶縫裡飄出去,他得用胳膊纏住鐮九兒,多吸幾口鐮九兒身上的臭味,才能不飄出去。
鐮九兒聞了聞他,道:“你可真香,香死人。你怎麼這麼好聞?”
他咬著鐮九兒的衣領和頭髮,嚥了口唾沫,道:“因為我不吃飯呀。人不好聞是因為吃喝拉撒,要是都不吃飯,就都和我一樣了。”
鐮九兒道:“胡說八道。”
他道:“你不信,就跟我回山裡,盯著我,我要是吃了一口飯,你就打我,狠勁兒打,我絕不還手。”
鐮九兒想了想,道:“好吧,我和你回山上,拜你爹為師,要是他肯收我,明天我叫娘送些禮物給你們。”
兩個人走出院落,手挽著手。昏黑吞噬了山頭的蚌環,沉沉地壓在村落的圍牆上,越來越厚,如瓦上的霜、簷下的冰。雪花從溝渠和蹄印裡飄出來,在枝杈間忽隱忽現,時不時叮一下他們的臉,冰涼。走入榆樹林的時候,昏黑矇住了他們的眼,雪沫一捧一捧地向他們頭上落。鐮九兒又使勁捏了一下昭業的手,道:“真黑。”
昭業問:“你怕不?”
鐮九兒道:“我啥都不怕。”
昭業道:“你膽真大。”
鐮九兒道:“等我長大了,你給我當媳婦吧。”
昭業道:“不行。”
鐮九兒問:“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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