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把青衣人曬在一旁,偷覷一眼張柔,委屈地道:“就說有規矩,有何不能通融一二?這人怎能這般絕情,只是攆我也罷,他那至親姊妹、歃血的兄弟可都被人掠了去,奸的奸!閹的閹!當真連他們也不管,還算個人?”
張柔接過她的眼神和話頭,冷著臉喝道:“何要他點燈來接!我這便上去,將那老賊蟲抓出來問問,他是倚仗誰的勢要在此扮山大王!”
小六道:“柔哥莫急,我們等等。”
張柔道:“一邊去!我又不是來行乞化緣的,何要他肯見?我本是來討野火的!不懼他舞刀弄棒!”再轉向那青衣人,道,“你有多少兄弟,統統叫來!既來了,我豈爭他幾個蝦兵蟹將!”
小六忙打圓場:“這事全賴沈輕。那師父不知我倆是誰,今日不見便罷,我倆去尋個窩棚過上一夜,明日再去。”
張柔道:“不去!他不見我,只有硬闖!”
範二立在一旁,眼神隨著二人的話音來回幾趟,看出他們是把他當做冤大頭了。演這出戲逼他收留他們,倒也不怕給他看破,只是當著青衣人的面給他搭個臺階罷了——以免師父怪他擅自帶人進山,又擅自收留。青衣人早已看出張柔不好惹,不願向牛脾氣上撞,索性轉身走了,一句話都沒說。三個人也就不再說,一個引著兩個,順來路往回走上兩刻,翻過一座梁,看見了範二的家。
夜正黑著,有鳥獸的叫聲在山間盤旋迴蕩,繞著範二家的院牆。院子在金矛崷東面的一座山上,從山下走到門前,得爬二里山坡。山不高,且上下有路可走。三個人來到門外,便看見了宅院內的山花和如裙的披簷。有廂房點著燈,光飄在西南角,如紅霧一樣,雖是遠遠一團,卻能叫人發現宅子很廣,如一座島。近看那院門極是講究,牆頭蒙瓦,滴水掛釉,門樓有欞串、華板、障水、鋜腳欞串、華板、障水、鋜腳皆欞星門構件,柱間接梁枋、鏤掛落,一樣樣嚴絲合縫,與官宦人家的園門沒有二樣。
進了門,頭一院東西各有兩間捲棚屋子,踏板、抱框、枋子、楓檻一樣不少,該雕該畫的也一樣不少。小六納悶了,心說在這山中把房子修得這般講究,平時又沒人串門,圖什麼?再出東牆的洞門,走入中院,小六不由停了腳步,因為見到一座大屋有歇山頂,八獸即垂脊獸。
與鴟尾都和王府皇宮的一個樣。山花懸魚、戧脊博山塗金飾藍,在夜裡莫名閃光,如同會動。正簷下也是鬥枋羅列,呈露十二分尊威,十八組斗栱皆為三跳六鋪作,櫨昂漆青紅,椽頭雕蓮花,從東到西,又有宋錦、山石、鳳凰、火焰、石榴、鼉龍、西番蓮、降幕雲八副枋心,繁華錦繡一應俱全。其下的屋室分了兩次兩梢,十二檻窗紛華靡麗,小六看後,反倒覺著哪兒都和王府皇宮不一樣了。因之窮工極態,氣派太過。把一座山間隱廬修成這樣,耗去的工夫與錢財是白費,心機與氣力也是徒勞。這屋子的好看,就像一篇文章把時政利病講得井井有條,文章須由臣僚署名才能上呈皇帝,否則就不是言事書,而是裝腔作勢,寫得越對就越是裝腔作勢。就像範二沒有與這屋子相匹配的權貴身份,他修這屋子也一定不是為了住,而是裝腔作勢。
在範二裝腔作勢的角落裡,小六還看見了流水渠、八角亭,一座五重簷佛宮塔,有黃楊盆景擺放在塔下的須彌上,形態各異,塔座北面刻了兩句話:
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冷冷。
小六問:“這是僧塔?這話是什麼意思?”
範二道:“是和尚說的,要我謹記。”
小六道:“我問是啥意思。”
範二隻道:“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冷冷。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
小六想了想,道:“前兩句是誇你的修為。‘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是勸你做些事,混出一番名堂。”
範二一笑,道:“別再往下說了,只記著這詩刻在此處,用意卓詭,乃是最該防備。”說著,他走進大屋,叫人點燈。
一中年男子走出次間,用一截短蠟點亮九枝燈,又點上一盞雁魚燈。小六跨過門檻,因為怕再往裡走就要沾上這堂中諸多禁物的背逆,步子像踢到一塊磚似的擱下了。她的眼睛給禁物的光與色薰染著,在諸多禁物中,發現了一株九尺多高的如意果樹,用料是半透白玉巖。樹冠的枝條頂著彩畫天花,似是要衝破堂頂,伸到外頭。樹根纏著四尺高的烏木座,百十來條纏來縛去,長滿樹眼裂溝,枝枝杈杈旁逸斜出,芽鱗、短枝、萌枝、葇荑、花蕾、果實……多到數不清楚。此物必定是範二殺人越貨的證物。這一想,小六忽然覺著範二有些身份了。這身份在殺手與權貴之間曖昧不明,又不與二者有實際聯絡。總之,他還是有種身份的,或者有一個身份在遠處等著他,但那身份也必定和這山宅一樣隱秘。她的目光從堂裡繞了幾圈,最後落向範二。範二盤腿坐在一張羅漢椅上,用胳膊肘搭著椅上的矮几。在光與色的環繞中,他也真像一尊羅漢了。
小六落座後,聞到一股漆味,便問:“你是何時蓋的這宅子?”
範二道:“今年才剛落成。”
小六問:“你是何時入夥這山的?”
範二道:“七歲。”
小六算了算,道:“你在沈輕後頭。”
範二道:“但位子在他前頭。”
小六道:“這個‘二’一點都不好。大不起來,說小也不值一聲師弟,像多餘的,半間不界,還不如三。”
範二道:“是前年師父排的,不過因為這個,沈輕要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