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這幅畫,三個人都知道了:這山洞是一座墓穴,洞口沒有被封住,是因為墓穴沒有完工。
年輕漢子吐出嘴裡的顏料,看看車駕裡的貴族,說:“這是武皇。”
中年漢子問:“啥?”
年輕漢子說:“這個山水土字我認識,是‘地’,我在關外一塊石碑上見過,那刻碑的人說這是武皇的字。”又指了指畫上的車駕,說,“她穿的是男人衣裳,但看這身量和靴子大小,定然不是個男人呀!”
中年漢子聽他知道的事一多,不服地說:“胡謅八扯!你在哪幅畫上看見一個像女人的男人就當人家是武曌?你那武皇早已入了西方地宮,幹嗎來這窮山惡水找埋?誰還能埋在這不吉利的地方。”
“也對。”年輕漢子又看看畫上的一串串被線連起來的星辰,問,“這是啥意思?”
許是刻畫者不願破壞全圖的意境,雕刻在石壁一角的星圖沒有使用八卦盤作為圖框,又也許這幅圖的意境正是要天地人共融,刻畫者有意使星辰散佈在石壁上不予限制。因無規蒦,星辰頗顯凌亂。但如果給稍微懂些星象的人看,星的分佈又極是清晰——最外層有上九、中五、左三、右七、下一共二十五點為陽刻,四角陰刻共十九點,圖的中心有個圓環裡頭是枚“金針指南針”。中年漢子認得這是一幅“洛書”,能辨認圖上的三垣二十八宿。諸星陣或以卍字、弓箭、葫蘆、馬鞍等形式分佈,或迂迴曲折不像任何,但可結合方向推斷出星圖的九宮。
認得歸認得,以他的見識,尚且不能從這複雜的圖中找到名堂,他卻在圖旁看見一列字:一千四百六十五。他的目光黏在這行字上,心說這又是哪個糊塗人刻上的?顯然這字是後來人刻上的,其字跡扭曲,與圖上原有的字不是一種體。一千四百六十五,計的應該是此圖中星辰數目,可是,有哪一門天論把星數定為一千四百六十五顆呢?陳卓曾繪全天星圖定石氏九十三,甘氏一百一十八,巫咸四十四,三官群星加二十八宿,一百八十二星,共星數一千四百六十四。那麼,這圖上多出來的那顆星是造牆的人畫多了?還是數星的人數錯了?數錯了,錯了……他糾結著圖上的星辰數目,年輕漢子正研究顏料裡有沒有金,孛兒攜玉立在那大陽物般的石柱旁,同兩個漢子一起望著石壁,心裡想的是山裡的怪象和這石洞的聯絡。
他倒著想,先從石頭上想:
做墓碑的花崗石,是被人從這洞裡搬出去的。
所有的花崗石上都刻著星圖,“星象”表示時間。凡人“昇仙”,不僅依賴地利,還要響應天時。那個在花崗石上刻星圖的人,可能是在利用種種天象演算一種特異的天象將會發生在哪一天。假如所有星圖都是一個人刻的,這個人應該也是雕繪壁畫的人。
能用花崗石造柱子和牆,說明這個人是授命於宮廷之人,要從這裡幹一件事情。(如果這裡真的如中年漢子所說那樣凶煞)他要乾的事情,就可能是尋找一個至關凶煞的地方,按照某種秘術要領,建造一座特殊的墳墓。按照秘術,他和隨從們先找到了外面的林子,在伐木後種下一片山楊。種樹後,他又發現了這個山洞,認為這裡更符合“埋葬”的條件,於是放棄了掘好的穴坑,搬運著石頭來到洞裡。
孛兒攜玉認為,中年漢子說對了一件事:山中之人借用山楊林裡的墓坑,把一個他們的敵人埋了進去。那個人有可能是“趙授”。
以眼前的壁畫結合年輕漢子的說法來看,那個受宮廷委派來此修造墓穴的應該是個唐人,修造墓穴的目的是讓人(或死人)成仙(或復活)。而不論是外頭的林子,還是這山洞,最終都沒有成為真正的墓穴。這有可能是因為在建造的過程中,這撥人遇到了什麼古怪事情導致墓穴不能完工;或是在這處墓穴修成以前,墓主已死,墓穴距離完工還有多年,也就只好停工。不過,這不代表修墓之人已經離開此地。不論這地方沒有成為墓穴的緣由是什麼,只要有“昇仙”的地利,就不會被想昇仙的人放棄。
孛兒攜玉猜測:想要“昇仙”的人,就是授命宮廷來此造墓的唐人。他之所以這樣猜,是因為石頭上的無數星圖表明,刻畫者深諳天文道法。深諳天文道法而且來過這裡——除了當年給宮廷中人修造墓穴的唐人以外,還有誰呢?唐人在石頭上雕刻星圖,而不用紙和木頭來記載或演算,說明他想記下自己對“昇仙”之時的整個推斷過程。那一時刻定然非常難算,令他必須在許多年裡不斷地重複推斷。在最終得知以前,每一步都不能丟失。這說明,這個人在洞中度過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是否做了神仙,當然永遠是個迷了。但孛兒攜玉認為年輕漢子的話不無道理,要以這山洞作為墓穴的人,也就是畫上的“貴族”,根據其神態與車駕後的儀仗來看,她有可能是一位女皇、太后、公主,或是一個想當皇上的女人。
這個女人與築墓者共同知道,在風水中被看做是凶煞極陰的地方有一種特殊的靈性,能使人蹬入仙列,是她派遣築墓者攜帶著許多石料來到這裡。還可能是築墓者想昇仙,藉助女人的權勢帶人前來,修造了這座“墳墓”,然後說謊令那女人放棄這裡。或者是在墓穴沒有完工的時候,女人撒手人寰,築墓者便佔下了這裡。孛兒攜玉認為後一種情況更有可能,因為那女人一定權高位重,築幕者向她說謊有殺頭的危險。而權高位重的女人如果不是皇上,亡於突發之難也一定其來有自。
想完這些,孛兒攜玉朝前走了幾步,目光跟隨著火光,看見正前方有一條上升的石逕。
第198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九)
這石逕有四尺寬,兩丈深,入口低,遠處高,兩旁有磐石疊成的嶂。孛兒攜玉沒有走這石逕,因為在兩堵石嶂之外,各有一條上升的路,都比石逕寬。他來到一條路前,見地上有些波形的稜線,料想這曾經是流水道,也一定比那石逕通的更遠。中年漢子走過來,把三條路都看了看,說:“這有些像砂陣,也有些像逆杖。我們往裡走走,看看有沒有棺材和陪葬。”
年輕漢子問:“這裡頭真有死人?”
中年漢子說:“這地方沒完工,還不是墓。天下何處無死人?只怕原來洞裡的東西都被山中的賊人竊走了,剩下的,可能也就是死人了。”
年輕漢子問:“那我們還進去?”
中年漢子乜一眼孛兒攜玉,說:“鴣王還沒看夠呢。”
年輕漢子笑了:“行,那再走走。你們走西,我走東。”
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兩個人的表情已不若剛才從容。孛兒攜玉沒有注意他們這一刻的表情,且從一開始就不清楚他們進來的目的,因他不知道漢人墓葬的講究。讓他感興趣的只是這山洞的古怪和好玩,能夠令他想象出更多的古怪和好玩。他對於邪門事物的瞭解,還只是金山下那片叫“不復歸”的樹林、蛇樣的湖神和戈壁上的巨大蠕蟲。他曾在海剌爾河畔遇到過遊蕩的白色鬼魂、長著滿口鐵色怪牙的女孩、蜥蜴樣成群結隊爬行的男人。那些是真正的鬼怪,性情兇猛,但並不邪門。所以,他藉由洞中事物展開的推斷和想象,與洞中的真相和可能存在的“邪門”,就不會是一模樣。
路把三個人分成了兩撥。孛兒攜玉和中年漢子走上石逕西側的路,年輕漢子獨個走上東邊的路。他們都認為這洞不會太深,路不會複雜。從外頭看,山峰三面獨立,只一面與一山低處相連,而洞路呈現上升,也就是說,不論他們如何走都在一峰之內,沒準走著走著還會遇到露天的窟窿,因為腳下的路是流水道。他們猜得沒錯,路確實是流水道,夏季有質硬而汙濁的水從洞的深處洩出,留下了浮雕般的波痕。牆上的石幔被水流沖斷了一些,仍重疊著,看上去極厚。從洞頂垂下來的石簾遮擋在路的上方,像尖利的牙齒,有些離地面只有四五尺,他們得彎腰低頭才能透過。還有些與地上的石筍連起來,使路產生彎曲。孛兒攜玉拔出腰刀,試著去割那些如珊瑚一樣的石花。石頭遠比看上去堅硬,他連著割了幾刀也只落下來幾撮石粉。他放棄了,又用手去掰石刺,中年漢子制止了他,指了指硐壁高處,告訴他,如果底下的哪跟細柱兒斷了,無窮的石頭就可能塌下來。繼續朝前走,他一邊張望,一邊期望撿到那種白花一樣的石頭。在經過一片水母般的石瘤時,中年漢子停住腳步,叫他等等。
中年漢子的手慢慢伸進絲緡似的細柱之間,把一個黑色的東西抓出來。這東西背上長著褐色的疣瘤,有四隻腳和半尺來長的扁平身子,一動不動地趴在漢子手上,大概死了,或者凍僵了。孛兒攜玉上前看了一眼,認出這是壁虎,沒覺得稀奇,轉身時又看一眼,猛然感到兩隻腳軟揣揣的像是陷入泥土。好一會兒,他才確定這隻壁虎沒有尾巴,尾部的大小、形狀都和身軀另一端的頭顱無異,也長有兩隻凸鼓的圓眼,和一條疙疙瘩瘩的口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