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道:“你這兒廟小,著不開我。”
“不要臉!”沈輕跺著腳罵道,“你可真不要臉!”
小六道:“是呢,要臉的誰還來找你。”
沈輕瞪她一眼,邊洗瓢裡的米邊問:“你來山裡幹嗎?”
小六道:“我來瞅瞅你的腦袋出殼了沒。我和二爺說好了,要去救衙內呢!”
沈輕問:“啥是衙內?”
小六道:“衛鍔。”
沈輕扔開瓢,挺起身子問:“你咋還認識衛鍔!咋認識的?”
小六道:“我跟衙內好著哩!”
沈輕問:“你們怎麼救衛鍔?”
小六道:“等他們來了,我找燕錕鋙去。”
沈輕道:“你不許去。”
小六道:“你莫管,我都跟二爺說好了。”
沈輕道:“那範二是個惡人,你莫與他合計。”
小六嘆了口氣,道:“你瞧你,又不讓我留在山上,又不讓我下山,你到底想我咋樣?”
沈輕道:“今晚你搬過來,我騰屋子給你住。”
聽他又是這話,小六煩了,繞開他向湖上走去。
沈輕問:“你上哪兒?”
“你甭管,我捉孩子玩去。晚上我還來,你等著吧!” 小六說罷,一擰一擰地走到湖上,一團紅的身影沿著腳印的線飄進樹林。
沈輕騰出廂房,把準備好的飯菜擱到了晚上也沒吃。直到糖霜似的星辰鋪上夜空,湖上又來了人,不是小六,是師父。
他想把飯菜收起來,以免師父發現他在等人。可是轉身才進院門,就被師父的叫聲絆住了腳,只好迎過去了。師父提著一隻簍和兩個葦葉包。簍子裡盛滿乾菜,葦葉包還冒著熱氣,興許裡頭裝的是肉。他接過這兩樣,順手要攙師父的胳膊。師父躲開他的手,道:“還沒老到要你孝順呢。”
往院裡走著,聽著“吱吱”的腳步聲,沈輕暗自想了想師父的來意,預感有些不祥。雖說他這裡與攀月樓只隔二里遠,但師父平時極少過來。今天師父的來意可能跟小六有關。可如果是要他去範二家趕小六下山,也不消師父親自跑這一趟。他猜不出師父的來意,進屋後見師父面帶悅色,就更提防了。
師父看見桌上的菜,什麼也沒說。落座後,師父把酒倒進杯子,攤開兩包熟肉,道:“今天我不吃葷。”
葉子上盛的是燒雞、燉鵝脯和五花肉,冒著熱氣,入口還有點黏。沈輕吃了幾口,聽到屋裡只有自己咀嚼的聲響,感到有些尷尬,便也不再吃了。四周靜下來後,他聽到師父說:“貞元頭一年的今天,我殺了趙門的人。”
沈輕想起了一些過去。想起幾個老態龍鍾、怪模怪樣的人坐在一張大桌周圍,舉動慢條斯理。這就是他對“趙門師父”的唯一記憶。也許他是和張燁一起,在出雲坪上看見了那張桌子。師父在桌前不停地說著山外的事情,面帶微笑。那幾個人不笑。夜裡子時過後,師父叫醒他們,把肉食端到床邊,讓他們起來吃。那時候,師父帶著他、張燁和範二住在西山坡上——就是範二現在住的地方,原來只有兩間獵戶搭的土屋。師父常在半夜出門,回來時帶著肉食。往往是師父夜裡一齣門,張燁就用一句“吃肉了”叫醒他。
有一年,山上死了不少人。他只是聽說,沒看見。事前,師父把他們帶去了山下一戶釀醋的人家裡。師父和一個鐵匠回到山上,七日後,又從那一家接走了他們。屋裡沒人的時候,他鑽進炕灶偷看過師父留下的東西,是許多銀子,盛在一隻大缶裡。後來,他們回到山上,就再也沒見過那些怪模怪樣的老者了。張燁說,那些人都“死”了。當時他還不很知道“死”的意思,卻為他們的死興奮不已,他把他們坐過的墊子、用過的東西搬入自己的房間,用了許多年。那許多年裡,他從不覺得師父害死那些人是作惡,因為他知道,假使那些人不死,他們就不能留在山上。以命易命,是他們長大的首要條件。因之他一直無法覺察師父的殘酷,直到今天,他覺得這事兒有點殘酷了,其殘酷在於世上有許多人不須經歷這樣的事,而他們卻得不斷去做。他們還得隱姓埋名、獨來獨往。他橫想豎想,覺得這有些不像話了。
越想心越煩,於是他一個勁地喝酒。一罈酒見底,師父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第190章 總轡登長路(一百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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