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轉過身拖著披風去了。昭業引著衛鍔,走向一家掛著葫蘆幌子的門院。一個駝背的人從炭堆裡抽出一把掃帚,給他們掃淨院路。進屋後,駝背請他們坐在驢皮墊子上,搬來一張床幾,又去燒水燒茶。衛鍔嗅到一股又苦又餿的藥味。火炕靠窗的一頭擺著許多藤罐,裡頭都是藥。
衛鍔抬起頭來,問:“他來幹啥的?”
昭業道:“講和。”
衛鍔問:“你怎麼不去見他?”
昭業道:“已是兩軍之前,我與他無和可講。他是那山中的當家,來這裡找我,代的是他師父和師兄弟們。我和他師父、師兄弟們有何話說?”
衛鍔端詳著昭業,問:“你為何要和他作對?”
昭業道:“昔日,他曾在汴京城滅門石盞寽家。那石盞寽誣告過許多朝官,乃一惡徒。這件事本可以令他聲名鵲起,他卻在回山後聽了烏林答端的勸告,不對任何人說事情是他乾的。其實,我有心讓他擺脫殺手的身份,他再三拒絕。”
衛鍔道:“他不是光英。”
昭業道:“這要看他殺不殺我。”
窗外掀起疾風,有雪下在地上,又被風抓起來撒上草簷。隔著一陣雪,女子看見一個人立在客店門前。這人個頭很高,身上只穿了短褐和半臂衫,腰繫一條黑綢。他的衣領給寬闊的肩膀撐開,一截紫黑的脖子露在外頭,突挺著兩條青筋。不知他在那客店門口站了多久,頭肩皆白,卻好像不冷,一動不動的。雖說周遭的每一戶人家裡都有南寨人,可是看著這人,她還是覺著心慌,按說這不應該。公治家世代撰史,近年來兄長受命蘭臺,撰民間軼事,江湖顯赫、武林名人她見過不少,沒怕過哪個。她走到近處,再把這人打量一番,明白了。讓她害怕的不是這人的塊頭,而是他和突厥人一樣蠻悍。這使他看起來不通人情事理,又讓人想到“狼所生也”和“有牝狼以肉餌之,及長,與狼交合”。
她穩住心思,道:“我叫公治習,是公子的近人。公子有事,這時回不來,叫我先回來迎您。”
第195章 飛鴻踏雪泥(一百九十六)
張燁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女子道:“您是他的義兄,如今奔赴山路來此見他,他豈能誤了相見?”
張燁點了點頭,道:“好,那我等著,我在這兒等他。”
女子道:“要是公子知道您沒進屋,定要怪我怠慢,不如您與我先進客堂,我們邊聊邊等。”
進了屋,兩人對肩而坐。女子把胳膊搭在桌上,看著門外的白風,問:“不知您欲見公子,所為何事?”
張燁道:“一是來看看他,二是想和他說說日後的事。”
女子道:“日後的事,您當然是見了他才聊。倒是公子也曾與我說過,他和您是八拜結交的兄弟。想是您與公子結拜時喝的是酒,那我便也不好與您喝茶了。”
張燁還是點頭,看樣子沒在聽她說什麼。女子叫人上酒。女掌櫃把酒端來,她倒一碗,把碗推到張燁面前,道一聲“請”。見到碗裡紅色的酒,張燁愣了。女子道:“這是公子託人從南寨買回來的西域酒,喝過的人都說這酒醇馥幽鬱。”
張燁聞見一股爛果子的酸,不想喝,又覺得不喝不合適,便向桌上伸出手。碗卻給女子奪了去,丫頭走到門口,抓一把雪撒入酒中,端著碗回道桌前,道:“請。”
張燁問:“何意?”
女子道:“這酒要涼著喝才好。”
張燁感覺不妙,遂問:“為何?”
女子笑道:“我常與公子玩笑說這酒像血。”
張燁的心陡然一沉。酒裡摻雪,人家要他喝的是冷掉的血。他喝了,就是承認自己無義。
“我還有事要和他說,喝酒誤事。”他推了推碗,把胳膊搭到桌上。他的胳膊粗如酒鬥,女子看了,不由一凜。
白風穿過村道,鑽入窗,把雪撇在碗裡。昭業飲盡茶水,隨手抓過一把藥材投入甕,又倒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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