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往北走,孛兒攜玉盤算著山裡的怪事,用迷信又稍有理智顏色的思路,把人的作為和自然連起來想,就像給草鞋加緯那樣,慢慢得出事情的因果可能:
林子被燒燬,有人種下一片山楊。燒焦的樹樁已經被伐倒上百年,山楊的樹齡也可能超過百年;刻在碑石正面的符咒線條較細,沒有磨損,而刻在碑石背面的不是本朝之字——暫且不考慮燒林子和造墓穴兩件事的關聯,人之所以把墓穴造在林子裡,可能是因為某種詭秘的地利。這地利是一種地象,能使得野獸習性異化,受到影響的一種動物是蛇——從獨行變為群居。再如果考慮燒林子、造墓穴、碑石雙面刻跡的年月差異——這三件事之間的聯絡,顯然燒林子的目的是造一座極大的墓穴,而造墓者在燒光林子以後,因為某些事情,沒有按照設想來建造墓穴,種山楊樹可能是為了隱藏最終建成的墓穴。碑石背面的四個怪字和星象圖倒不一定是造墓者所為,碑石還可能是“後來人”從他處取,又得立在墓前。後來人在碑石上雕刻符咒,以令鬼魂伏藏或行某事,或許也緣于山裡的古怪地象。再有一種可能是,燒林子的一撥人打算造一座墓穴,而在掘墓的過程中發現了地象的種種不祥,於是放棄了選好的墓址,又從那裡種下一片山楊。後來人也發現了這種“不祥”,卻正是要利用它來囚禁或詛咒墓裡的鬼魂,還在碑石上雕刻了符咒。
這一想,有兩個問題從孛兒攜玉心裡長出來:“不祥”是什麼?燒焦的樹樁所指出的這條路通往什麼地方?
三個人走過山阪下的拐彎,又沿著一條樹木茂密的溝堤走了百十來步,便來到山溪與一片湖泊的交匯之處。
第197章 巫山湄(一百九十八)
此地三向環山,低谷處像是一個開口圓環。一座全新的山顯露出來,與他們隔著湖。這山雖也崚嶒,卻沉在一個低處,和他們剛剛見過的不同。
從這一面看,它似乎是在山勢穩固以後又從地裡長起來的,從肩到腳都不與周圍的山有所連掛。山坡披著凍住的瀑布,有些緊貼石壁,如石頭穿著柔軟的披帛。有些從山坡的一個階層落到另一個階層上,維持著跳躍傾潑的動勢,意境神鬼。看到這些冰凍的瀑布,他們彷彿聽見了水流在高處“嘩嘩啦啦”地潑灑,兔子樣的水花“啪嗒啪嗒”地跳躍。
山的階層高低不等,從山腰羅列到山根,寬窄也不相同,但是層次分明,彷彿經過人工修築。在階層盡頭的山腰處,有一叢陡峭的褐色石頭,如同把一條繩子梳成幾股線那樣,把從山頂的凹陷裡淌出的瀑布絆成了粗粗細細的幾條。而在這一叢石頭下方的離地三十丈處,有一條縫,從東往西延逾半里,凹陷在陡峭之處,猶如巨斧劈出來的創傷,一半被瀑布擋住,另一半含住一塊石頭。由於距離較遠,他們看不見縫裡有什麼,料想有山穴,因為一條細細的瀑流正是從那兒鑽出來,彎彎曲曲地流到山下的湖泊裡。
水敗子牛筋草和枯硬的老鸛草從湖邊搖曳著,時不時飛起來幾根,蘸著冰雪。空中有小雪挾卷著樹葉東繞西繞,既不是從天上飄下來,也落不到地。有風貼著東側的山陽坡上升,兜著圈子襲入此谷,低徊不定,就像迷了路。還有一股溼氣被高急之風從山頂帶到湖面,凝成陰寒的白霜斜落下來,和著沙土急急地擦過人臉,令人覺得冒犯,像忽兒被摸了一下似的。三個人闖入紛紛亂亂的風,走過凍住的湖泊,來到山趺下。年輕漢子抬頭望著山腰上的縫子,問:“這是金矛崷麼?難不成那幫子人都住在山窟窿裡?”
中年漢子搖了搖頭。
年輕漢子說:“你倒是看看地圖,萬一是呢?”
中年漢子說:“不可能。”
年輕漢子問:“那我們幹嗎來了?”
中年漢子朝孛兒攜玉一努嘴,看了看地圖,開始繞著山趺往北走。年輕漢子問了一句“你上哪”,中年漢子沒答話,不一會兒就沒了影。孛兒攜玉一動不動地朝著山坡上彎曲的瀑流,盤算著要不要上去看看。他覺得,山中人久居於此,必然對這片山的形勢與玄機瞭若指掌,不可能只佔下“金矛崷”,也不會像獵戶和村民那樣聚居在一座山上,鍾鈺所說的“金矛崷”是敵人的老巢之一,而且通達“金矛崷”的路徑不是隻有一條。所以,凡是遇到可疑之處,他們就應該搜探一番,那些看似怪異的地方,都可能隱藏著山中的秘密。他這麼想著,向前方靈芝般的厚冰走去,來到山趺與湖之間的碎石坡上,不留神踩到一堆被雪蓋住的五味子,聽到“咔”的一聲。
他覺得這一聲不像冰裂,於是蹲在地上,拔出腰刀朝那堆枯枝劃了幾下,看到一截子骨頭。這有些像人的脊椎,不過更細,有排列整齊的間孔和間盤,“棘突”兩旁的肋刺都和手指一般長,椎弓的形狀與人的脊骨不同……意識到這是蛇骨,他好像踩到了熱烙鐵似的往後一撤,把這骨頭踹出去老遠。隨即他有了一種感覺,近似於痙攣的又癢又麻的感覺——從脖子朝下蔓延,如同無數條細細的線蟲順著他的肌理快速蠕爬,令他手腳麻木,六神無主。
他怕蛇。他不怕別的動物,不怕虎豹、毒蟲、猛禽,只怕蛇。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蛇都有毒,許多蛇不能危害他的性命,而他無法擺脫對蛇的懼怕,就像動物在面對天敵的時候不可能打消本能的怵愓。在看見蛇和想到蛇的一瞬間,他總會頭皮發麻,長出一身雞皮疙瘩。一些姑娘媳婦在見到老鼠和蚯蚓時也這樣,不過他與她們又不一樣,他對蛇的懼怕伴隨著窺覬蛇的慾望和他對這慾望的好奇。他曾經用水缸養過一條黑黃相間的蛇。蛇的腥味像疣癬病人的體臭,蛇有時會把長長的身子盤起來緩緩蠕動。然而,每當待在院落裡,他都忍不住去掀缸蓋。他好奇蛇,又莫名其妙地嚮往受嚇後的麻痺感。乾爹說只有小孩子才會這樣,怕就放了它吧。他不同意,還叮囑乾爹千萬不要讓它逃走。乾爹好奇他對蛇的感覺,問他第一次見到蛇是什麼時候。他回憶不起來,感覺自己好像天生就知道有蛇,自己和蛇之間並沒有“頭一次”,哪怕自己天生是個瞎子也會知道蛇那一長條的模樣。直到許多年後,他想起了自己頭一次遭際蛇的情形,因為他又做了那個有蛇的夢:夢中的他潛入湖底,像是潛到了夢的深處,在幽暗的藍裡看見一條沒頭沒尾的白柱子長著閃光的鱗。他順著這條柱子一直遊,從深藍處遊入淺藍處,又爬上湖岸,看見白柱子打了個彎,挺起來,向他伸出一顆巨大的蛇頭。夢中的他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他能夠憶起自己很早以前就做過這個夢。他頭一次做這夢的時候還沒有見過蛇,甚至還不會把夢和實際區分開來,幾乎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與這條蛇的遭際是在夢中。他把這個夢對乾爹說了,乾爹告訴他,那不是蛇,而是湖神,因為你總是不守規矩地下湖洗澡,所以湖神要嚇唬你,如果你再不守規矩下湖洗澡,湖神就要把你吃了……
他繼續著害怕,升起沉重的目光又看向山趺。石土被春夏季的流水從山上衝下來,堆在山趺的沖溝兩旁,要踩著石土堆爬上低處的山階對他來說應該不難。年輕漢子在一旁乜斜著他,猜他是要上山,心中暗叫不妙。但年輕漢子沒有勸阻孛兒攜玉不要上去,一來,他不確定孛兒攜玉能否聽懂他說的話,二來,他想等中年漢子回來再勸。這時,中年漢子出現在湖上,手裡抓著樹枝和一把石頭。中年漢子向他們走來,在雪上畫出西邊山脈的形廓,又潦草地畫出東北方的山線,標上乾,坎,震,巽,離,兌六個字,最後寫下一個“醜”字。
中年漢子指著“醜”字,對年輕漢子說:“這就是此山峰在這片山中的位置,為一方冰霜溼泥之地。”
年輕漢子問:“上頭有人沒有?”
中年漢子笑著說:“連死人都不會有。”他指了指山上的石臺,說,“我剛剛看了一番,此峰背後的山向是從東北到西南,這一座卻面東南向西北,處十二支之陰。天降陰寒之氣生坎水,與泥溼相合,向陽坡不生木,是因為五行刑剋。這一塊地方,東為壁壘,絕寅木寄生之氣。對風辰戌,衝之為‘存’,窪中癸水會克高崗星辰(陰火),動化皆滅;背陽陰溼,拒克東方午火……”
年輕漢子問:“你能說明白點嗎?”
中年漢子想了想,說:“按圖上所示,水在脈左,旋之而右,是條陰龍。於此處觀其脈,卻為‘無魂死龍’,因過峽旋轉之處為天溝截斷,也就正是此地。五行克象,在順山勢於‘幾’頂金峰朝後望,隨者乃一峭銳火峰,與木峰聳峙,合圍此屈曲之地。但這山頭卻也不是一座水峰。如以九星相論,是破軍環繞(金),廉貞(火)受巨門所擋,高卻不突,貪狼(木)自巽入局,不僅堵住了輔窩,還令這一方地聚陰風不散,不見光便不生木氣,石為兇石,風是煞氣,異氣摻雜,山頭反背,是一方死地。這裡既不能建屋,也不能埋人。死,說的是陰陽休隱,非有利於其中一方。倘若依照墓葬穴法來說,這地方又勉勉強強可以算大對仗,也有些環抱之勢。不過背(東北)、逆(脈勢)、高、近。說來還算兇砂。我們腳下這裡,坎水入局,曲流向兌,這叫離水流震,來水在離宮,去水在震宮,為一泊犯亡水。誰敢在這裡死活,敗財還是輕的,重則斷送了全家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