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233頁 她覺得冷了(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她覺得冷了,低下頭,把臉和耳朵貼上他的懷抱。風的響聲弱了,勁也沒了,她嘀咕道:這腳不沾地的感覺可真好。”

戌時二刻,範二走上一道低坡。土房和蓬頂遙遙地現出來,大多都冒著煙。折斷的煙跌進光裡,在村路上嫋嫋潛入黑處。光零散在村子裡,像亂撒在溪水上的紙片,不時沒一片,又浮出一片。凡是有亮的地方都鋪著雪。村子從頭到腳蓋著紺青的雪,眉稜沒角,圍著一圈矮牆。範二往坡下走,村子在雪裡越陷越深,牆越拔越高,漸漸遮住土牆和蓬頂,攔在他們與村子之間。這時,前方只還有幾片長枝挑著炊煙伸在村子上空,不時顫晃幾下。連水溝也給那牆截斷了。範二就在凌亂的黍子地裡站住腳,把小六放下來。

腳一沾地,一陣寒涼襲上身,小六卻也不顧,坐在一堆黍子杆上揉幾下發麻的腿,抬頭看了看範二。範二的臉沒被涼風吹紅,不喘粗氣,動也不動,好像又變回了石頭。小六站起來拍掉身上的雪,整了整凌亂的髮髻,道:“你走吧。”

範二轉過身走向山坡。忽然,小六嗅到一股濃烈的腥味,像湖底的淤泥一樣又腥又鹹。或許是風吹得眼睛流淚的緣故,她看到範二的身影模糊成一團白,似乎不是在走,也不像飄,像爬。雪裡的腳印連成一條,又連上他的腳,他彷彿爬在雪裡的蛇。小六愣了愣,如同洞穿了什麼隔閡一樣,大叫一聲。她叫的不是“範二”,而是“和尚”。範二定住,卻沒有轉過身來。她跑上去,急慌慌地道:“你摸一摸我的頭!”

範二看著她,不懂她的意思。

她道:“我聽說人給高僧摸過之後能變靈光,你快摸摸我的頭。”

範二道:“我是個啥,連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敢給你灌頂受法?再說那法術不為禪宗所通,我也只是聽過,並不會施。”

小六道:“我不管你是啥。我是犯了罪的人,便是吊死也討不得半分寬赦,豈用得著神佛睜眼相看?”

範二不再推脫,先拉住她的手,以中指輕輕一點她的手心,又握住她的指頭,閉上眼,把另一隻手伸到她的腦後,慢慢的,摸向她的頭頂。

第204章 蠱之極(二百零六)

酉時過後,村道上沒人了。村口有家刺縫鋪,門前的楊樹上掛滿了葛燈籠。大燈籠有一二尺徑,小的隻手可握,乍看是一樹紅果高高低低的晃來晃去,像是在躲避白風。有婦人把剪紙貼在門窗上,家中有老人的,院門都貼著紙畫。神荼挽著繩索擰眉張目,鬱壘身穿鎧甲手執大鉞,兩個神的臉一模一樣,而在每家的門上又各有其貌;碧霞元君頭戴雲冠,懷裡抱著雪白的孩子,全身端莊,只是孩子那話兒大了些,許是家裡人盼著孩兒成年後做個“大陰人”;土地神全拖著大長鬍子,有的拄了高高的柺杖,有的頭戴雙翅帽,手上託著大桃——也可能是壽星老;長得像張飛的許是關公,像關公的許是財神,還有的說誰就是誰,沒準是這家的祖宗。有人乾脆畫了狗尾草似的高粱和黍子,彎彎的杆上密密麻麻全是粒,人一看直起雞皮疙瘩……彷彿一到臘月,司管豐收、生子、降妖除魔的神仙就都來到人世,亮出法器,忙起了各自的活計。

兩天前,一眾人削木為柱,借三面院牆,從客店裡搭起來一座棚子。有會做木工活兒的夥計,向農戶借來刨子、鋸、角錘,給直木兩端開管腳、套頂榫,以磚石為趾,栽柱其上,再作幾條梁枋搭成架子,撐起茅草扎捆的屋頂。這是為了過節。南寨人拿了大筆的傭酬,又要跟山中殺手決一死戰,也就不記掛過節。但吳江幫的夥計們卻不願意誤了大節,村子裡一到臘月就聒噪起來,鑼鼓炮仗不時響幾聲,不時有幾頭牛驢馱著肉乾和白麵走在道上,夥計們耳染目染,便從心裡饞起了度歲的熱鬧。

昨天中午,昭業看見兩個吳江人從剪紙鋪裡與村人賭博,傍晚又聽到民戶中傳來划拳,他去找了燕錕鋙一趟,也沒說要罰哪個。一來是罰不責眾,二來燕錕鋙不讓他管。燕錕鋙說,這些人都是撇家舍業跟著他的忠義之士,不能讓他們在節日裡連幾口酒也喝不著。節是要過,而且越早越好,只要把節過了就能讓他們老實下來。於是,他讓人從客棧當院搭起棚子,又派幾個人騎馬進了縣裡,跟腳店和酒家買了幾十壇酒,要在今晚犒勞手下的弟兄。昨夜,昭業又來找他,說既然提前把節過了,那不如明天就攻進山裡。否則給南寨人見了你們過節,也饞酒饞肉,戰事往後拖,只怕越拖人心越散。你的人也是一樣。昭業還說,這不是他的意思,是郎崎的。子時,兩個人定下了攻山計劃:明天一早就進山,人分兩撥,各從東西,西路再分兩撥,繞過西山兩角去到金矛崷下。如果在半路上遭遇武禪或別的殺手,則施誘術、使陣法將其圍困,趁此時機,讓另一路一百二十餘人直奔金矛崷下,封住下山各徑。待東西二路的百餘個人解決了路上的殺手,把幾路合成一夥攻上金矛崷頂。此外,還須從村中留下二十餘人,一旦戰況膠著,便由這二十人騎馬駕車,把木頭、釘子和氈毯送入山裡。如果先頭兩路人半途中了敵人詭計,落入腹背受敵,也由這二十人進山突擊解圍。不消說,這也是他和郎崎共同的意思。燕錕鋙沒問如何困住武禪,也沒問“另一路一百二十餘人”走哪條路去金矛崷下,只是點了頭,就到廚房督辦晚上的慶祝去了。

戌時四刻,小六回到村裡,進了客棧的院門。

酒宴才開始,棚子裡已經座無虛席。棚頂桁疏,只賴六枋支撐,柱子越多越好。二十幾根柱子都只夯了幾鏟泥栽進地裡,也僅是去皮後對中開鋸的細樹幹,大多彎曲不直,給風一吹就晃晃悠悠。有人抬出了客店前堂穿銷帶楔楔是一頭寬厚,一頭窄薄的三角型木片,打入榫卯之間,可使二者結合嚴密。

的桌子,又從客房裡搬出幾張床案,湊齊十三張桌子。椅子如何也湊不夠,便有些人端著碗立在桌旁,有些人圍矮桌席地而坐。人都身材高大、膀粗腰圓,一張桌旁最多坐六個。如果按身份高低就序落座,敬酒說話都不方便,所以燕錕鋙允許他們肆意走動。這一來,有些桌子旁邊有六七個人坐著、蹲著、站著。人從一個地方看過去,是數不清棚子裡到底有多少人的。

因為人多,棚子裡比客房還暖和,但氣味十分汙濁。吳江夥計倒不是汙手垢面,他們身上只有臉和手還算乾淨,其他部位自從來到這裡之後就沒洗過,或是用鑿冰融化的水簡單擦過,除不掉汗垢和頭油。有人發覺了臭,把香斗和香爐端到柱子下頭,焚上佛香,又點燃香蠟。然而,臭中摻香比臭還難聞,把臭鱖幹菇摻起來再淋一遭香茅汁也不會比這更難聞。人們只好忍著,捱到酒菜上桌,自然也聞不到別的味了。這會兒,有一串串的剷刀刮擦鍋底的“沙沙”的響聲,被濃煙從廚房裡卷出來,掉進話音的潮水就沉了底。上菜的夥計赤著腳,腰纏白苘帶,來回都飛快,偶爾撞上幾個亂走的人,不說話就閃開,把菜擱到各張桌上,也是落一下就閃開。菜有豆子鹹肉、蕨菜雞鴨脯、魚肉豬肉。盤子瓦罐大多有缺口,都是向村人借來用的。菜一定很鹹,一定不好吃,但是能讓他們想起江邊的山珍海味。酒也不好喝,倒是和佳釀一樣醉得了人。小六從桌子之間穿過去,幾十條偷覷的目光射中她的身子,當中有憤怒仇恨,也不無綣慕——嗅到她的香味,他們就看見了建康府那些花枝招顫的女人。

小六才不理他們咋看咋想,從一張桌上端起小燈,麻利地鑽進店裡,上到二樓,推開一扇房門。

聽見開門聲,坐在鏡子前的小丫頭一巴掌合上妝匣,捋幾下髮梢,擰著腰,換上個刁蠻神情。這小丫頭是伏鉤,明年才滿十七。十一跟著小六到了建康府,頭一年也從客棧裡端屎倒尿。自從小六跟了燕錕鋙,她便做了使喚人,以後只端小六一個人的屎尿,擦桌掃地也只圍著小六一個人打轉。既然是使喚人,平日裡只用棉繩結髮耳後,梳的是雙髻,逢年過節扎一對朝天髻,髻頭插兩朵銀鈿梅就算打扮得體了。而她今天卻綁了朝雲髻,髻上還套了粉粉白白的珍珠網,模樣像大家夫人。伏鉤跟的也是燕錕鋙,算是接小六的班,從小六離開建康府,她就上了大樓船,往後一邊給小六傳遞燕錕鋙的訊息,一邊伺候燕錕鋙,直到今天,已不知和燕錕鋙結下幾多夫妻之恩了。小六見了她當然要呷醋,伏鉤也不怕她呷醋,回頭瞥她一眼,兇巴巴問:“你怎麼回來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呢!”

小六走到桌旁,看看掐紫銅絲、雕鳳鏤雀的梳妝匣,用指甲挑開扣。嵌在盒蓋裡的銅鏡映出伏鉤白淨的小臉,像一朵還沒綻開的小芍藥,花瓣兒冰玉水嫩,已有些大花的豔了。小六拉開兩寸寬的木抽屜,把一根吊著金環鏈的壓鬢簪拿出來,摸了摸簪帽的珊瑚珠,問:“這是老賀家的東西吧?瞧這模樣,你是傍上當家的了?”

伏鉤扶了扶髮髻,道:“說這拈酸的話就好像我原先沒跟你一起伺候過他似的。你我姐妹都是一人,當初是哪個說的來著?仨月不見,又不知你在外頭弄聳了多少賊囚,我在這裡伺候姐夫,又不似你那般養遍街肏遍巷。冤有頭債有主,你揭條我作甚?”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