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完結】》第236頁 燕錕鋙道(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燕錕鋙道:“你說明天攻山,是算計我。”

昭業不說,而是道:“是我惑你殺兄奪財,是我於你兄弟二人之間挑撥是非,目的便是謀取賀家之財。但當家的沒坐上大幫頭一把交椅卻不怪我。我知曉當家的對我心懷怨恨,一路上不提,是因為我對當家的心懷愧意。現如今,我願意再跟當家的合一回夥。只要你和你手下的兄弟與我一道上山,今晚,我們便無須動手。”

燕錕鋙問:“叫你今晚殺我,是郎崎的意思。”

昭業道:“這還用問?”

燕錕鋙問:“他允了你什麼?”

昭業道:“烏林答端的命。”

燕錕鋙道:“你信他的?”

昭業道:“南寨的人聽他的,由不得我不信。”

燕錕鋙看向小六。

昭業道:“這女人想害我,也想被我殺害。要是我在你眼前將她殺了,往後咱就是仇人了。昭業不願與當家的為敵,也不想受旁人唆使對當家的趕盡殺絕,只要當家的把這女人交給我做人質,今晚咱們大可不必動手。”

燕錕鋙看著小六,臉上沒有表情。小六朝他笑著,桃夭柳媚,和頭一回見他的時候一個樣。

燕錕鋙把拳頭舉起來,向周圍問:“誰想走?”

十幾人踏著結實的步子,把昭業圍起來。人一個個身子紅著,眼也是紅的,好似不要命的山野匹夫。

昭業的眼瞼顫了顫,道:“當家的!可是要與我決一死戰?”

燕錕鋙道:“你算個屁!”

昭業指著院門道:“南寨的人就在外頭!”

燕錕鋙道:“他們算個屁!”

昭業大喝一聲:“下來!”

幾股風從棚頂的縫隙中鑽進來,韁繩樣曳引著霜雪,抽打到每個人的頭上和背上。刀聲、劈砍聲遠遠近近地作響,四周的寒涼中有了一股陰森,叫人牙齒打顫。先落下來的是支離繁碎的望板,柱子打著哆嗦,榫口相繼折斷,倒下來砸塌桌凳,激得灰塵四起,木頭被燈點燃,火又被酒食潑滅。有個被砸到的人吼了一聲“小心”,然後中了箭。大風挾卷著十幾支箭衝下來,濺起血和吼聲遍散在周遭各處。人們都像門口衝去,前腳才邁出去,就遇到了嗚嗚泱泱的人。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鏈子鏢纏住斬馬刀,火花從刃上滑走,把落到空中的木頭燒出來一片黑點。眨眼工夫,刀劍把柱身刻出了百十條傷痕,散架的桌子拗出木屑,盤碗跌成碎瓷片。木屑、瓷片和盤子裡的魚被革靴子、鐵頭鞋踹起來老高,又紛紛不知所措地“噼啪”落下,浸在地上的血水裡。

綢一樣的血從小六眼前飛了幾尺遠,她猛地感到喉頸又疼又冷,還來不及憋氣就給血嗆得咳嗽起來。她伸手摸摸喉嚨,抬起頭往前走,腳步跟著一個很像燕錕鋙的人,如同朝著性命的盡頭。光像落葉一樣在眼前“砰磅”搖晃,落到乖張猙獰的面目上,落到血和鏈條上,倚著短而疾的風四下亂竄。風像鋸條,不停地割她脖子上的傷口,讓她覺得可恨。而看著周圍的事事物物支離破碎,彷彿一場急劇的消解,她心裡就有一種痛快。折斷的不僅是木頭,還有短刀和長劍,鋼鐵比木頭的叫聲更響,沉沉地落到地上,最後的彈跳就像垂死掙扎。血像紅花上東西南北地綻開,四處的聲音漸漸啞了,刀聲、吼聲、腳步聲、破碎聲,從光滑分明變得囫圇半片,連成一片然後微弱下去,她耳朵裡有了被褥摩擦掀卷似的“沙沙”的響聲,及至這響聲也消失,一切逐漸磨蝕不清,如同壁畫在被刀劍不住地鏟削。有東西濺在臉上,可能是熱的血汗,可能是冷的酒肉,她覺不出來,麻痺感已經膠住她的全身,像一張不透氣的魚皮,把她和世界隔開了。在寂靜中,她看到人都拼了命地扭動,做出平時做不出的動作,都有點滑稽了。一把鐵環刀險些把她砍個跟頭。接著,血就從刀手的胸裡冒出來——那斧頭砍在刀手身上,似乎砍破了一個沒口的甕,一陣飛濺過後,黑窟窿一樣的傷口被幾道臌脹的血所染紅,她才看見骨頭和肉。有個臉紅脖粗的大個子跳上桌子,落下時被一條木頭絆倒在地,立刻被四五把刀砍斷了胳膊和腿。她失聰了,還能看見這個人的牙齒和叫聲從人縫兒裡灑出來,把鉛灰色的黴運帶給每一個人。一把帶槽兒的劍在她左胸上切出來一道傷,而那劍客的頭顱很快就滾到了她的腳下,頭顱的眼神從驚懼變成空洞,彷彿看穿了短淺的見識,從性命的口袋裡解脫出來。

走出院門後,她有些睜不開眼了。有許多亂滾的燈籠呈著黑紅,像熟透墜地的果子。農家的院門都緊緊關著,窗屜後沒有亮光,草簷頂著雪,吊著冰,枯黃的禾稈立靠著牆,一座座院落隱藏在寒冬裡。她反反覆覆看著四周,捂住流血的脖子,張開嘴叫了一聲燕錕鋙,也不知叫出聲音沒有。她閉上眼,燕錕鋙就向她走過來。一陣眩暈把她推倒在地,她看見了天。忽然,一隻黑色的手從東方伸過來,障住了天上的月亮。

第207章 玉碎札(二百零九)

當天夜裡,為了不讓山裡人看見燒屍的煙,南寨人把五十三具死屍拖入田間的溝渠,用禾稈和冰雪蓋住。子時後,鍾鈺在醋戶的石磨上置了水甕、火盆,三奠三請,焚符揭幡,唸了焰口經。又有十二個道士一邊揮舞浮塵,一邊念著解冤釋結的篇章四處走動。嗄嘶的咒聲便沿著村路流淌和延伸,纏繞和散落,經由門窗的縫隙漫入各家各戶,一時高亢淒厲如同狼嗥;一時尖細詭晦,如鬼怪喔咿。有孩子哭起來,才哭了一聲就被爹孃捂住口鼻。有人帶著被褥和農具躲入地窖,不敢推開窖門向外探一下頭。也有膽子極大的人,踩著土堆或石塊,把半張臉伸過院牆朝路上觀看。沒有人勒令他們回到屋子裡去,路上的南寨人都和看不見他們似的來來回回。因為郎崎下過命令,他們儘管自危卻能夠度過今晚。但村外那些被死屍堵住的溝渠,和他們受到的驚嚇,卻不可能被記作外來者的惡,從而給予他們修復和補償。因為南寨人也和朝廷一樣,只把寥寥幾事當做對貧厄之民的危害,其餘皆不在意。

昭業拖著劍走進藥鋪院落,吩咐公治習去拿些錢發給每戶,然後拍掉身上的雪和泥,掀門簾進了裡屋。

屋裡沒點燈,有股子藥味彷彿深砌在牆壁上,沉沉地不動。衛鍔起身時碰歪了一個筲箕,有淫羊藿落到床上,藥味又厚了一層。手銬的鐵鏈條從窗上爬到桌上,一陣咳嗽似的響聲,然後靜下。衛鍔嗑著榛子,把目光投向昭業。雖然頭腦還迷瞪著,他卻感到了哀慽。剛才他被外面的打殺聲吵醒,已經意識到自己活不過今夜了。昭業會在戰鬥結束前殺害他。這場殺害在他們之間醞釀了數月之久,已經不能帶給他太多害怕。但他還是擔心沈輕來救他時遭到埋伏。

昭業的衣服破了,肩膀上有一條已經停止流血的傷口。昭業臉上沾著泥和白霜,頭髮凌亂不堪,像是在什麼地方跌倒過。昭業兩眼通紅,目光呆怔,身子不時朝前搖晃,看起來有些不正常。這讓衛鍔覺得奇怪和不安。他問:“外頭怎麼了?”

昭業又搖了一下身子,脖子裡“叮”的一聲,像是有根細小的骨頭錯了位。昭業道:“你知道紅巾軍嗎?我要加入紅巾軍。”

衛鍔一愣,問:“你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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