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二也看清了心住的身姿。與他相比,心住精壯,臂膀厚而肩不寬,兩膊粗長,胯、小腿和背才是他最壯的部分。對於武者來說,踝是立足之本,胯是發力之處,背掌攻勢強弱。心住除了手臂以外,渾身無有肌質突出隆起的肌肉,所以有一種流星趕月的敏捷。
心住這一爪抓的是範二下頜。範二左手掌根衝撞心住右腕外側,右膀搪住心住的手腕,右拳拳眼朝上,猛擊心住面門。
手掌撞上手腕,“叭”的一聲似有餘音。心住的爪偏移四寸,拇指剜著範二頸右的皮肉停下來。在被擊中面門之前,心住側過身子,後仰脖頸,避開範二的拳,又翻右爪倒抓範二頸右。
範二逮住心住手腕,捋著他的小臂抓向肘部尺澤。他抓住了心住的尺澤,也被心住抓住了脖子。這回定下之前,他們的身軀都有了變化。範二的乳突肌驟然收緊,鎖骨間擠出一條深溝,舌骨、胛提相繼隆起,斜肌陡然膨大為他擋住了心住的手。心住手臂上現出幾條筋來,粗了一圈,似是一條才剛長出來的肌腱擋住了範二的手指。
二人定了一瞬。下肢都不再動,因為知曉彼此絕不會給推術絆倒。一瞬後,心住碾地而行,連出一十一爪。範二意識到,自己小看了對手。
他本意是“遇弱則弱,遇強則剛”,前三招故意在氣力、快慢上做出退讓,想讓心住以為他不是他的對手。第四招,比試才算真正開始。他們不難發現,敵我二人氣力相當,而心住更快更靈,這意味著心住能佔據全部的先機。
範二覺得瘮得慌了,因為心住耍起鷹爪來太像阿難。他暗自掂量著自己的“金剛無限力”,如何也掂不出個輕重。因為“無限”就像一團兒昏黑,讓他摸不出長寬軟硬。“無限力”不是形意拳,不是鐵布衫,不賴以步法、通背之力或心意氣合。他從沒練過氣功、心法,也就不知道自己強在何處。而心住修的是正宗,練過氣法、勁節、招式,勁力來處不玄不虛。範二也能想到,心住練氣,一是為了逼出勁力,二是為了速戰速決。心住才滿十七,勁力應拼不過他,倘若洩了這口氣就贏不了。心住的氣是意念催生,意念乃功力順承之態。意越盛,招越快,與敵人越近,意就越強,氣就越順。他的爪力為“寸、陰、樁”,招式為“抖、撞、搶”,攻勢粗野蠻橫,透出一股虎威。他出手奇重,身法奇快,範二不敢挨他掏摝,只有一躲再躲。這一躲,就退進了狹窄的墓道里。
心住先出蓋頂、鎖喉叼樁、推刨先抓後拖三招,依次擊打範二的百會穴、喉嚨、右胸,範二一連三退。來到昏暗之處,心住蹚冰而行,鞋頭如同鑲了刀刃,衝得冰面八花九裂。奮袖之間,心住又出撕、掏、拽三式,擊向範二頸左、心窩、腰腹。招式越出越快,氣勢愈發猛進,到了“拽”的一式,心住的食指和中指已經抓傷範二肋上的皮肉。但在這一式後,範二有了疑惑。
心住在招式收發之間製備極短,那空當兒絕不夠他趁機還手。這種快速很像阿難使過的十手鷹爪。但不論是心住還是阿難,都不可能在一口氣的支撐下使完十手。心住剛才的氣法頗似“橫練”內爆——氣過喉傳至膻中,達丹田,身子繃得極緊,出氣處為手掌勞宮穴。而這時施出的三招非鷹似虎,氣法變回了“打穀袋”的吞氣。每一招急衝急近,卻還沒有到達極限。因為他的上半身不是撲,而是仰。那麼,如果他還能更快,為何不在一開始全力以赴?
範二發現,從心住那一“拽”以後,自己的躲避從後退變成了側身。他想,難道心住的一套鷹爪只是預備?
心住的爪又到膀前,他急吸一口氣,側身避過心住的“挽臂”——身子又側一下。這讓他察覺到自己上當了,卻想不到這個當上在哪裡。他躲過了心住的六招,看似理所當然,因為心住出招的順序和阿難當年一樣。可他覺得不應該。“越來越快”說明心住還能更快,如果心住再快一點,他就得邊躲邊擋,硬挨幾下。他覺得心住是有意讓他躲開這些招式。
緊接著,心住雙爪齊出,連抓敵之左腰、右頸。範二含胸低頭,見心住掏向自己下身,又連忙撤步向後。這時,他連馬步也收了回去,兩條腿再不得彎,整個人完全被動,他也終於明白了心住的打算——唱一齣空城計。他從心裡笑了。他扮作貓頭鷹朝他心裡的阿難笑了一下。
原來“金剛無限力”真的沒有罩門。阿難要他無所不能,就得讓他刀槍不入。但是,為了防範他日後不聽話,阿難從“金剛無限力”中掘出了一處破綻:不禁震。阿難認為,崩拳可以震傷他,或是震死他。有條件。要傷他,得先洩他的勁,讓“金剛”處於一種慌張大意、六神無主的狀態,重要的是,要讓他擺出一個不禁打的姿勢。
心住的招以三為組。範二猜測,每隔三招心住都有出拳的時機。一開始的蓋頂、鎖喉、推刨的第三招,是出右掏抓敵之胸腹,收招前即衝一步,使他必須含胸才能躲過。這是心住出拳的第一個時機。心住不能等他挺起身子蓄上新勁兒再出絕招。這時心住沒出拳,是因為看出他將要退入昏暗的墓道。心住的招式魚貫一氣,他只能見機行事,周圍越暗,心住的勝機就越大。
心住的第二個時機,是“拽”以後。這時他非但是低著頭的,腰胯也略微側偏,全身呈懈怠之態。心住又沒在這時出拳,可能是對勝利缺乏把握,還嫌周圍不夠暗。於是,心住再出雙爪,迫敵含胸,掏敵下盤,使他身軀不穩……範二有些納悶了。同一套憑氣而出的招式,不能再三施於敵身。阿難的鷹爪共有十二手,心住已經用了八手。他們也已經步入見不到光的地方,然而心住的下一招,仍然不是拳頭。
範二的腳又溼又冷,退得越來越快,心黯然了。墓道如空洞的井深深地裝著他們。沒有光,冰顯得越來越硬,從腳下濺起的不再是碎片,而是零星的沙子。範二聽著腳步,默然等待心住的拳頭,感覺是心拖著身子退向更黑的地方。這時他已經想起阿難每個招式的來龍去脈,卻還猜不到心住為何不早點兒使出絕招。他想回頭趁黑逃跑,卻又做不到。他不想做心住的敵人,更不想敗。
終於,心住從仰挺變為前撲,雙爪抓向範二的頭顱兩側。範二一個踉蹌,頭顱才避開雙爪,就感到脖子兩旁蹭到了兩陣陰涼。心住雙爪內翻,交替擊出,三下分別對準了他的胸、腹、腰。範二沒躲開,身上頓時被抓出一片傷痕,才剛停止流血的箭傷重新破開,灼痛傳遍全身,他咬住牙,繃住勁。
他的胸背在一挺之後打了彎。
心住左腳踏前,右腳往左蹚,邁出結結實實的一步。兩爪從腰向前擊出,撕向範二前胸。這一招看似雙爪同出,實有差時。範二記得阿難使的這一手是雙爪同出,並無先後。他的知覺捕捉到了心住出手的玄機,而他沒有躲。一定要挨這最後一拳。因為這一拳比金剛無限力和他還有緣——金剛無限力選擇了他,而這一拳是阿難為他創造的絕技,不知凝聚了多少血汗。心住也是阿難為他創造的敵人,為了能夠對付他才練固氣法、千斤力、炮拳、寸拳、小架……這一拳是他最後的阻礙。破了這一拳,他就擺脫了阿難。
拳有形狀,有來勢,他看不見。冰沫從眼前閃過,黑暗像口棺材把他關在裡頭。一隻鋒利的爪即將觸碰他的肋條,又快速地收了回去。另一爪五指合攏,虎口向上擊中了他的左胸。
他沒有覺得疼,呼吸卻停下了。一束光像鉤子掛住他的神魂把他拋入一片藍,小小的木筏的黑底蹭著他的鼻頭漂了過去。
一陣轟隆隆的巨響把他從極靜裡托出來,巨響過後又是安靜,冰碎聲、拳打聲擦過他的神魂,他像是銅鏡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映現出心住、阿難和他自己。他睜開眼,看見心住立在一片黑裡施出最後一拳,和心住眼裡通紅的淚光。他把右手伸到胸前,五指微蜷,故意高抬手臂,不抵擋心住的下一拳。
碎冰沾染著拳的勁力擦過腹部,他覺得極疼。心住的第二拳先打中他的手,他的手承受著拳之衝力貼在胸上——心房。他的心臟沒有再次震顫。因為在心住出拳的同時,他用左手抓住了心住的肘。拳頭仍是昏昏默默地打了過來,至胸前三寸仍可殺人,又被他以右掌攔截。這一抓一擋消除了拳頭的大多力氣,拳頭的餘力已經無法使他受傷。
也在心住的拳頭栽進他右手的同時,他抓住了心住的三根手指。拳頭落定後,他把左手食指塞進心住的拳眼,先把心住的食指從拳裡勾出來夾住,向外一掰。心住的食指貼在拳背上,“嘎”的一聲。心住倒吸一口氣,叫一聲:“師兄。”“忍忍……”他說著,又撬開心住的拳頭,抓住中指和無名指使勁一擰。墓道寂靜了。範二攥著心住的右手,瞪著雙眼。他想要看一看心住的臉,和他說些什麼,但是看不見,也說不出。
他隔著厚重的寂靜問:“你怎麼不早點出這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