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將柺杖給男子拿著,朝前抱了拳,道:“老朽鍾珏,見過宗探師傅。”那一男一女也向範二行了彎腰禮。
範二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老人臉上滑動到棺材的天蓋上,看見了幾根細細的石刺,也看見了那漢子骨節粗壯的右手,和一隻鏢囊的金葫蘆鞓扣。
鍾鈺問:“師傅先來這暗道之中,可是來接應我們的?”
範二抬起眼皮,道:“還請你先把我師弟叫進來,我有話想跟他說。”
鍾鈺皺起眉頭,似乎有些為難了。不等他叫,一個白麵人從墓道中走出來,腳踏雙齒木屐,身穿赤紅法衣,是個僧人。這人約摸十六七歲,面如冠玉,兩隻手卻其醜無比。他身子不壯,兩條胳膊極為健碩,小臂與大臂同粗,腕上盤曲著虯枝一樣的筋管,十指長似畸形。他站在鍾鈺身旁,隔著棺材向範二行了個合手禮,面無表情地叫一聲:“師兄。”
範二和悅地笑著,問:“許久不見,笙兒,這些年一切可好?”
僧人道:“我法名心住。”
範二盯著他的臉,斂起臉上的笑,然後又笑了。
範二問:“師弟可曾修得初禪?”
僧人道:“我去年已修得不退住。”
範二道:“我才修到第三住,每逢坐到第四個時辰,妄想反踵而來。阿難說我力有未逮。奇得是,如果跨過‘繼力一住’,往後便得最極寂靜,專注一境。我是越不想,越想,越不自由,越猛進……”
僧人道:“此言非矣。如果師兄不能進住寂止,調伏三業,後繼則為餘念催生。師兄的專注一境並非寂靜,而是憶念假象,其中仍有虛妄。如果師兄不除前弊,往則必致後殃。”
範二道:“如此,當算師弟的修為只比我高。我有一事不解,想問問你。”
僧人道“請”。
範二問:“師父是什麼人?”
僧人道:“不可說。”
範二問:“是不可說,不該說,還是不能說?難不成師父也和禪一樣,是個無邊無際?”
僧人道:“自不是。”
範二問:“師父為何要棄法入世?師父入世為何卻無任何果,渾似入虛空?可是師父有欠缺才不能入?”
僧人道:“只是還未修成罷了。”
範二道:“我學了二十年佛,連九住心也未能修得,非根器大利之人,修行神通本是煞費。”
僧人道:“師兄雖有此言,心中卻甚喜悅。師兄問及我的修為,不過是想說自己不善修行,覓一沉淪藉口。”
範二道:“師弟有如此修為,難得。而我還有一問。”
他徘徊幾步,看著冰上的字痕道:“他要我殺了這幾個人,是為什麼?”
僧人道:“眾生。”
範二把拳頭捏出了筋來,笑道:“假若師父不叫我刺殺石公,我也可持戒、修定、觀慧,於真境之中出入無數幻境。可我在此境中已造下殺孽,還如何做得僧人?師父是何用意?可是要我去參苦集滅道?要我去做地藏王菩薩?也就不瞞師弟說,我是怕你們一秉虔誠地修佛修法,最終都棄絕世事達到寂止法門奔了福德而去,卻留我一個在此混融善惡擔負惡孽。我怕我擔不住。”
僧人道:“師父畢生信賴的弟子只有師兄,師兄不該懷疑師父的用心。”
範二道:“那師父為何先使我修得不壞身,又教出你來壓我?只怕是我不疑他,他也要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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