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二道:“這兩枚印,就是這座山的免罪令。有沒有用,用不用得上,眼下誰也不知。可這是師父和阿難不能動的立場。你今晚必須下山。不然,一會兒師父醒了你怎麼交代完顏聿的事?一會兒阿難上來,你和你兄弟怎麼辦?跟你說吧,他現在就從山下呢,恰巧沈輕也在呢。今日你不下山,你我當中,要抹去一個。不管你我如何,師父和你那兄弟,都得‘沒’在我們前頭。何必呢?
“你下山後我會告訴師父,你為了救完顏聿才策劃了今天的一切。你往後可別回來了,免得師父生氣。當然,師父信與不信也不要緊,你一走,他就丟了憑恃。我知道你對我有氣,進退兩難又不知該把我咋樣。可是,你看,你現在不明白以後也得明白,你有不小的本事和一根軟肋骨。你還有一把刀,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有了這些,你也什麼都沒有,你沒有立足之本,你沒有印。”
張燁道:“你瘋了。”
範二道:“我知道,阿難說,入海算沙徒自困。可我只能這樣。我是一定要個印的。”
張燁默著,拿起砂罐搗了搗又把罐子推到範二面前,道:“我有兩件事要囑託你,你都應了,我自下山。”
範二道:“好。”
張燁道:“師父必須活著。”
範二道:“好。”
張燁道:“還有,我知道你拉攏江峰,是因為他是江琛之子,和那南寨頭子的關係千絲萬縷。他現在不知道的事,便叫他別知道。你敢利用他,我還回來。”
範二笑了。
張燁說完,人還沒走。他看了範二一陣,道:“師弟,你可知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比昭業還不該來,不論你從善、從惡,將來瘋了、邪了,反反覆覆,上天入地,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因為你什麼都不是。”
範二愣了愣,覺著這不是張燁說的話,可也沒問什麼。
張燁走了。
範二盯著桌上的砂罐坐了半晌,提起袍子披上,對江峰道:“把印收了。”
江峰鑽進屋子,問:“他真的走啦?”
範二道:“他早就知道得走,也已經決定要走。回來一趟,只是想從我這裡尋個臺階下。”
江峰撣著竹蓆上的藥材渣,問:“你怎麼和三哥交代?”
範二道:“沈輕一定要跟我鬧,不過,他也必須走。”
江峰道:“你救活他的女人,他就不跟你鬧了。你看她怪可憐的,指不定哪一天就斷氣了。救救她吧……”
這時,窗扇被陣風叩開,風舌從架子上舔落一卷書。範二來到窗前,看見一個人。一個全身黑衣、頭戴斗笠的人站在石場上,身後跟著一陣煙塵。笠子挑了一下,人似是抬頭看了看這扇窗,然後走到崖畔,身影消失了。下山的一路上,他想著郎崎的來意。郎崎的目的一定是江峰,或許是想斬草除根,又或許是來帶走江峰。江彥英死後,阿難之所以把江家子弟帶到這座山裡,一定是為了與郎崎談交易,到了那天,江峰或許會成為他控制南寨的契機。
第226章 離山(二百二十八)
湖面上經常飄著霧。霧在山間海沸江翻,來去洶洶,如同熱煙從盛滿餃子的鍋屜裡冒出來,四處彌衍。早晨從草堆裡抽出的白煙,又細如蠶絲一吹即斷。蛺蝶乘著一陣霧飛入屋子,落在木施的絹麻大氅上,沈輕提著一個匣走進來。
看見他頭上的水珠,衛鍔問:“外面下雨了?”
沈輕從匣裡拿出針盒和粗麻線,戴上黃銅頂針,又在那匣子的抽屜裡找一會兒,拽出一條粗帆,把竹箱提上桌子。他從竹箱上割開四條縫,用驢膠糊住縫兒邊,把兩根皮條穿入縫中,開始用針線繃皮條的邊。
衛鍔坐在裡屋瞧著沈輕立在桌前的背影,每刺那皮條一針,他的肩膀就朝前拱一下,就像要把箱子攮漏似的。衛鍔又覺得無聊了,雖說在蘇州他也時常感到無聊,卻從沒像這幾個月,只面對著一兩個人。他感覺,這個山裡的沈輕很不好相處,貧,厲害,愛甩臉子。比如說,他不許別人進他家的廚房,有一次張柔從廚房裡拿走幾個核桃,他裝模作樣地找了那幾個核桃一整天,愣說家裡鬧賊了。
衛鍔曾把一隻漆碟從廂房拿到正屋,給沈輕瞧見,又挖苦他是一隻到處亂竄的地滾子。他只要在屋裡就不能動,連抖腿也不能,實在無聊他只好出去溜達,這山裡有四十多個孩子。十幾歲的,三四歲的,跑得漫山都是,隨便從哪兒都能逮到幾個。還有動物,獾、刺蝟、蝮蛇、野鴨、林窪、野貓和豹子。因為鮮少有人狩獵,動物不太怕人,有時會到院子裡來,但是不好抓到。
衛鍔見過沈輕赤著膀子下到剛解凍的湖裡,一邊徒手抓魚,一邊跟魚說話,叫它們別躥,說要把它們全窩都曬成魚乾。他還見過沈輕對一隻溜進院子的獾大發雷霆,恐嚇要掐死它,模樣和教訓他的時候沒啥兩樣。那隻獾能聽懂,還嚇得瑟瑟發抖呢。山裡人都這樣,與動物周旋、搏鬥,使智使勇,掎挈伺詐,有時他們會為了報復一隻動物的偷盜運籌數日,比對付敵人還用心。他們救助和餵食動物,也毆打謾罵動物,但極少殺害動物。他問過沈輕為啥山裡的人不狩獵。答說因為不餓。他問他們為啥要做殺手,答說為了吃飽。
這四個月,不像在山下的時候,沈輕是不把他的一套規矩當回事的。無疑沈輕是蠻化無知,可他足智多謀卻不能反制,因為沈輕和他一樣智慧。就像在狩獵中動物和獵人一樣智慧。因而,今天他已經放棄了說服沈輕“下山當差”。對今天的告別,他們早有準備。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又遲遲吾行了,覺得自己就這麼走了太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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