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或許是踏足梁州後, 最為輕鬆的時刻了。
車輅在雪地又嘎吱嘎吱地行了半個時辰, 只聽前方隱隱傳來男子強作鎮定又按捺不住激動的呼號。
“臣李睦, 率梁州大小官員四十一人,叩見皇帝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清輝定睛望去,只見大雪之中,官道旁跪著數十位身穿大衍官服的男子, 已不知在此處等了多久,各人的頭頂、肩頭皆積了約一指厚的積雪。跪在前排正中滿面通紅、涕淚齊下的中年男子,應是梁州主官李睦, 而在他身後,眸色沉靜、身姿挺拔的玉面郎君,不是左子昂,又是誰?
清輝與左子昂月前曾在宮中無意撞見過一回,她被他強行拉到僻靜處,好一番言辭犀利的聲討,還被奪了髻邊的金簪,心中本就對此介懷不已,見他今日亦在梁州接駕的官員之列,當即便斂了眸光,飛快地避開車窗。
殊不知,左子昂早在眾人“山呼萬歲”跪拜叩首時,便已瞥見了清輝的身影,見那道緋色身影從車輅窗邊一閃而過,他不禁面色微變,顯然並未料到她會出現在此,再一細想她眼下在宮中的極難處境……左子昂心下了然——憑陛下對她的寵愛,會將她帶在身邊照應亦不難預料。
只是,以梁州如今內外交困的複雜局面,即便陛下有心解決梁州之困,也絕非易事……
他倒想看看,這位素來以謀略見長的陛下,會如何接過這燙手的山芋?
左子昂暗暗垂了眼眸。
片刻之後,車輅徑直從他面前駛過。
***
梁州地處極北極寒之地,自大衍開國以來,尚未有過帝王御駕親臨此地,此番皇帝陛下臨時巡狩,專門吩咐不得大興土木修建行宮,故而梁州主官李睦只將知州衙門稍作修葺,充當皇帝陛下在梁州期間暫住的行宮。
不多時,車輅緩緩停在距知州衙門尚有兩里路的道旁,不遠處亦聚集了不少聞訊趕來一睹天顏的梁州百姓。
六安與數位宮人上前擺好踏凳,逐一拂去車輅外壁的積雪,向車輅內恭敬道:“陛下,行宮門口積雪過深,車輅已無法近前,須得換用小轎或步輦入內。”
六安一面戰戰兢兢地稟告,一面暗罵知州李睦果然是個不會辦事的,難怪被靺鞨欺負到了頭上,明知陛下即將駕到,怎不提前安排人手清除積雪,陛下萬金之軀,怎可在雪中等候?
“掀簾。”
車輅內傳來一聲平靜的說話。
啊?陛下這是何意?
六安瞥了眼已然沒過膝蓋的積雪:“是,陛下。”
厚實的羊毛氈簾被掀開一角,凜冽的寒風隨即無情灌入。
徐重凝眸看了眼簾外的飛雪,從御座上起身。
欲起勢,先造勢。
“梁州事件”後,各種謠言不脛而走,其中最為甚囂塵上的,便是靺鞨對梁州虎視眈眈,此番殺死冷彥不過是試探之舉,可面對靺鞨的挑釁,梁州主官李睦軟弱無能,既不聲討靺鞨惡行又遲遲未能出兵為冷彥討回公道,成日緊閉城門無所作為。梁州百姓為此議論紛紛、人心惶惶,漸漸對李睦乃至梁州一眾官員不復信任。
攘外必先安內,就目前的複雜形勢,有什麼是比皇帝陛下親臨梁州、解決兩國爭端更有說服力的安撫呢?
這,便是徐重為解梁州之困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除了徐重和李睦,在場無人知曉車輅受困難行不過是一齣早已秘密安排好的戲碼。
先是提前數日將皇帝巡狩梁州的訊息放出。在巡狩隊伍抵達前,暫時放鬆對衙門附近道路的轄制,引梁州百姓提前在此彙集,並故意不去清理門口積雪,令車輅受困難行,皇帝陛下便可冠冕堂皇地在眾目昭彰之下現身。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梁州百姓親眼目睹大衍無上尊貴的皇帝陛下,為了梁州一方百姓安居樂業,不辭辛勞千里跋涉而來,風雪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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