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宜宮內,燭火通明,姜玄以手撐額,修長的手指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色在明晃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連日來操勞,終於誘發了他的頭風舊疾。
大太監張鴻寶侍立在一旁,見狀連忙上前,低聲道:“皇上,老奴給您按按吧?”
姜玄閉著眼,微微點了下頭。
張鴻寶淨了手,抹了一些太醫院給的精油,站在皇帝身側,手法嫻熟地開始為他按摩頭部穴位。殿內一時靜默,只聞銅漏滴答,和皇帝偶爾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聲。
就在此時,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便見甘松輕手輕腳地蹭了進來,在距離御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覷著張鴻寶的臉色,用氣聲般細微的音量稟報道:“師父……您家裡頭,給您送東西來了。”
張鴻寶聞言,手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迅速堆起恍然的笑容,手上按摩的動作卻未停,聲音放得自然而隨意:“哦?想來是家裡人看這幾日夜裡天涼,怕咱家在宮裡當值凍著,巴巴地送了禦寒的衣物來了。拿進來吧。”
甘松應了聲“是”,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時,他便帶著另一名小太監,合力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重新入內。錦盒樣式簡潔,並無過多紋飾。
張鴻寶示意他們將錦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揮手讓他們退下。
待殿內重新只剩下他和皇帝兩人,張鴻寶才停下手,走到矮几旁,看著那錦盒,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回頭對依舊閉目忍痛的姜玄道:“皇上,您說這事兒巧不巧?老奴一個無兒無女、老家都沒什麼親眷了的孤老頭子,這時候倒有人惦記著送東西來了。依老奴看啊,這東西,只怕不是給老奴這個糟老頭子的喲?”
姜玄原本煩躁不堪,對張鴻寶的自言自語並未上心,只是眉頭緊鎖。張鴻寶也不再多言,笑嘻嘻的動手打開了錦盒的搭扣,將盒蓋輕輕掀開。
霎時間,一股清洌幽遠的香氣,悄然在御案旁瀰漫開來。燈火映照下,錦盒中襯著的素白軟緞上,靜靜地躺著一枝玉蘭花。花枝斜欹,形態優美,花瓣如玉雕琢,在光下流轉著細膩溫潤的光澤。
原本被頭疼折磨得心煩意亂的姜玄,被這突如其來的清雅香氣吸引,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目光落在錦盒中的玉蘭上,他微微一怔。
煩躁、疼痛、還有那些堆積如山的政事帶來的沉重壓力,在這枝突如其來、潔淨美好的花枝面前,竟奇異地、一點點地消散了。心頭彷彿被一泓清泉洗滌過,變得平靜而柔軟,甚至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欣喜。
姜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枝玉蘭從錦盒中取了出來,放在掌心細細端詳。手指輕觸冰涼光滑的花瓣,那股幽香便更真切地縈繞在鼻端。他冷硬的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正把玩著,他注意到花枝下方,錦盒底部還放著一張薛濤箋。他拈起那張小箋,展開。
一行行娟秀清麗、風骨內蘊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
“素魄凝枝曉色寒,
折來清影寄雲端。
君若問儂思幾許,
一襟香雪壓春山。”
詩句含蓄又熱烈,借玉蘭將滿腔無處訴說的思念,她是如此思念他,思之如狂,足以壓倒春山。
姜玄的呼吸滯了一瞬,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與狂喜,如同春潮般瞬間席捲了他的心田,衝擊得他心神搖曳。他再想不到,一貫內斂自持、甚少主動表達情感的薛嘉言,竟會以如此風雅又直白的方式,向他袒露心跡。
一時之間,什麼頭風疼痛,什麼朝政紛擾,什麼太后藩王,統統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覺得胸臆間被一種溫暖而飽脹的情緒填滿,連帶著周身都輕盈鬆快起來,方才那折磨人的頭疼,竟也在這突如其來的歡喜中消散無蹤。
他捧著那枝玉蘭看了又看,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又反覆將那小箋上的詩句讀了好幾遍。
“張鴻寶,”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這花……在瓶中供養,能開幾日?”
張鴻寶一直笑瞇瞇地瞧著,此刻連忙躬身答道:“回皇上,玉蘭花雖美,花期卻不算長。若是折枝,放在花瓶裡,用清水仔細養著,避開日頭直曬和風口,總能開上兩三日的。”
“兩三日……”姜玄低聲重複,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惋惜,“可惜了。這般好的花,只能開這麼短的時間。”
他摩挲著錦盒的邊緣,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抬眼看向張鴻寶,眼中帶著一絲罕見的、屬於少年人般的探詢興致:“朕記得,曾在一些古籍雜記裡看到過,許多鮮花都可以透過特殊手法,製成乾花書籤,能長久儲存其形色。張鴻寶,你可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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