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花會上,女眷們的竊竊私語如同水面的漣漪,漸漸擴散開來。
“廊柱前頭坐著的那位是?”
“看著面生,是哪家的夫人?怎地穿著如此素淨?”
“她啊……肅國公府大老爺的姑娘,就是前陣子公公被活剮了的那個……”
“哦!就是那個!前陣子得了朝廷誥封的……女商人?”
“對對對,就是她!福運商行的大東家,薛嘉言。”
“嘖,她不是還在孝期嗎?怎麼好參加花會。“”
“可不是,還大著肚子……也不避諱些。”
“許是覺得得了誥命,便與眾不同了吧。”
“……”
她們目光裡的好奇漸漸摻雜了更多的審視、比較,以及一種難以掩飾的、屬於這個階層對異類固有的疏離與淡淡的鄙夷。她們或許欽佩她的能力,或許好奇她的際遇,但在此刻這個純粹由世家貴族女眷構成的圈子裡,薛嘉言以商人獲封誥命的特殊身份,更像是一個被遠觀、品評,卻難以真正融入的異端。
薛嘉言端坐不動,面色沉靜如水,彷彿對那些目光和低語毫無所覺。她今日來不過是給苗菁做個幌子,隨別人怎麼看怎麼說,無所謂,還能比前世說得更難聽嗎?
絲竹聲漸緩,敞軒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與更熱烈的問候聲。薛嘉言抬眸望去,只見一位明豔的少女在一群丫鬟嬤嬤的簇擁下,款款走了進來,看樣子應該就是今日的主角明真郡主。
明真郡主穿著一身紅色遍地金繡折枝牡丹的宮裝長裙,外罩一層輕薄如煙的緋色綃紗,行動間流光溢彩。梳著繁複華麗的飛仙髻,正中戴著赤金點翠牡丹華盛,兩側各插一支銜珠金鳳步搖,額前垂下細細的珍珠流蘇,映得一張精心妝扮過的臉龐明豔不可方物。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顯得過分高傲,又保持了皇室貴女應有的矜貴氣度,一邊走著,一邊向兩旁相熟或上前見禮的夫人小姐們頷首致意,偶爾停下寒暄一兩句,引得周圍一片奉承與歡笑。
明真郡主如同眾星拱月般,緩緩穿過人群。走過那道通往水榭的迴廊時,眼角餘光瞥見廊柱旁安靜坐著的身影。那身影衣著素淡,與周遭的奼紫嫣紅格格不入,尤其那明顯隆起的腹部,在滿堂纖細嫋娜的少女少婦中,顯得格外突兀。
明真郡主腳步未停,臉上笑容不變,只微微側首,對緊跟在身側的薛思韞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問道:“那位獨自坐著的夫人……瞧著面生,是誰家的?”
薛思韞立刻低聲回道:“回郡主,那就是我那位堂姐,前陣子剛得了誥封的薛宜人。”
明真郡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腳下微微一滯,臉色有瞬間的陰沉,但很快恢復如常。
與眾人寒暄後,明真郡主以更衣為由,暫時離席。她起身時,拉了拉薛思韞的衣袖。
薛思韞心領神會,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一道垂花門,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暖閣窗前。
明真郡主停下腳步,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轉過身,一雙美目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責備,看向薛思韞斥道:“思韞,你是怎麼想的?你那位堂姐,還大著肚子呢!這樣身子不便的人,你怎麼也往我這兒請?今日人多手雜,萬一她在我這兒有個什麼閃失,或是突然不適,傳出去成什麼樣子?說是我雍王府的花宴,累得誥命夫人動了胎氣?真是麻煩!”
薛思韞沒料到郡主反應這麼大,頓時有些尷尬,只得支吾著辯解:“郡主息怒,是我疏忽了。我也許久不曾見她,上回派人去送帖子時,才知道她肚子這般大了。我也勸過她,說身子不便就不必勉強,她當時也是答應了的……誰、誰知道她今日還是來了……”
明真郡主聽了,眉頭皺得更緊。她今日作為主人,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還要維持自己的完美形象,實在不想再多一樁不可控的意外。
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薛思韞的辯解:“罷了罷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既是你帶來的,又是你堂姐,今日你就多費心,照應一下她,別出了什麼事,明白了嗎?”
薛思韞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郡主放心,我一定看好堂姐,絕不給您添麻煩。”
明真郡主見她應承下來,臉色稍霽,又想起什麼,沉吟片刻道:“不過……等會閒下來的時候,你把她帶過來,我倒是真有些話,想私下問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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