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歡》第169章 委屈與清冷(1)

作者:不惹相思·8個月前

夜涼如水,月華如練,靜靜鋪在長樂宮殿宇森嚴的飛簷上。殿內只燃了一盞宮燈,光線幽暗,太后已這般端坐在太師椅中許久,面色陰沉如水。

白日行宮花園裡那一幕,以及姜玄可能的目光,反覆在她腦海中閃現、回放。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隔著花木與假山的距離,他應該能看清她與姜昀貼近的身影,甚至那些不堪的糾纏。但那些低聲的、夾雜著血腥氣的對話,他應當聽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僅僅是“看見”,便已足夠驚心動魄。姜玄會如何想?他會信她只是被迫,還是會認定她與姜昀早有私情?

太后心煩意亂地閉了閉眼。事情的發展,早已超出了她最初的預料。

她本想借五王回京,給日漸難以掌控的姜玄一點無形的壓力與警醒,讓他明白自己這個“母后”並非全然孤立無援,尚有先帝其他子嗣可以“倚仗”。可誰曾想,姜昀竟似真的嗅到了當年隱秘的氣息。

“來人。”太后倏然睜開眼,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冰冷,“去長宜宮稟告皇上,就說哀家有事需與他商議。”

她頓了頓,深知自紫宸殿那夜不歡而散後,姜玄對她避之唯恐不及,未必肯來。略一沉吟,她提筆在素箋上飛快寫下幾行字,待墨跡幹了,將紙條摺好,交給沁芳:“將這個,一併交給皇上。務必親手交到他手中。”

長宜宮,燭火通明。

姜玄早已聽完了敖策關於行宮今日種種的詳盡回稟。他神色平靜,並無太多訝異。對於姜昀與太后之間那些若有若無的牽扯與暗湧,早在幾年前,他便察覺了。畢竟那時候他與太后關係親密,幾乎每日都要見面,比旁人更早一步察覺到也在情理之中。

正思忖間,張鴻寶躬著身子進來,稟報道:“皇上,長樂宮來人,說太后娘娘有事與您相商,想請皇上過去一敘。”說著,雙手奉上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太后娘娘還讓帶了這張紙條給皇上。”

姜玄接過紙條,展開掃了一眼。看完紙條,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隨手將紙條湊近燭火。火苗舔舐著紙角,迅速蔓延,化為灰燼,飄落在地。

張鴻寶見狀,忙上前一步,用腳將那點殘存的火星踩滅。剛抬起腳,卻聽頭頂傳來皇帝聽不出喜怒的聲音:

“張鴻寶。”

“老奴在。”張鴻寶心頭一凜,忙垂手應道。

“是你跟她說,她與朕的心上人長得像的?”姜玄語氣平淡。

張鴻寶一愣,隨即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自得。他以為皇帝是要論功行賞,忙堆起笑臉,邀功似的回道:“皇上息怒,老奴也是瞧著皇上那陣子為國事操勞,甚是辛苦。無意中瞧見皇上珍藏的那幅楓林美人圖,便想著若能尋個相似的佳人,也好給皇上解解悶,排遣些煩憂。誰知……嘿嘿,真是天定的緣分!奴才恰好搬到元寶衚衕那處宅子,正好就撞見了薛主子!您說,這不就是老天爺送到您跟前的人兒嗎?”

他越說越覺得是自己立了大功,語氣也輕快起來。

然而,預想中的嘉獎並未到來。姜玄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誰準你胡言亂語的?”姜玄的聲音陡然轉寒,“掌嘴二十,罰俸半年。滾出去領罰。”

“啊?!”張鴻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是促成了一樁美事嗎?皇上怎麼反倒罰他?

“怎麼?還要朕說第二遍?”姜玄已站起身,不再看他,只喚道,“陸懷,陪朕去長樂宮。”

“老奴領旨。”張鴻寶如夢初醒,渾身冷汗涔涔,慌忙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了哭腔。

姜玄帶著陸懷大步走出殿外,明黃色的衣角消失在門廊拐角。身後殿內,很快響起“啪啪”的清脆巴掌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張鴻寶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邊沮喪地、用力地抽打著自己的臉頰,一邊心中哀嘆皇上真是不講情面,明明自己是順著帝心來的,到頭來還要挨罰。

姜玄踏著清冷的月色步入長樂宮。這座宮殿於他而言,熟悉又陌生。十四歲那年,他終於被放出那囚禁了他整個童年的冷宮,第一夜,便是在這長樂宮的偏殿度過的。彼時殿宇軒昂,燈火輝煌,卻只襯得他更加孤零惶惑。如今故地重臨,心境已迥然不同。

太后在書房等他。只點了一盞宮燈,光線昏黃。見姜玄進來,太后在晦暗的光影裡,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

姜玄行至殿中,身形微躬,依著君臣與母子的禮數,聲音平淡無波:“兒臣給母后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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