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歡》第163章 庚申年舊事(1)

作者:不惹相思·8個月前

柳千茉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她強迫自己鎮定,聲音依舊細軟:“陛下……陛下這幾日為朝政操勞,著實累了。方才來行宮,問了臣妾幾句話,便說要去後頭書房小憩片刻,囑咐莫讓人打擾。此刻怕是正熟睡著。”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后,“要不……臣妾讓人去請陛下?”

她賭太后對皇帝一向關愛,必捨不得讓人叫醒他。

果然,太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搖頭:“罷了。這陣子他也的確辛苦,讓他睡罷。”

柳千茉剛暗自鬆了口氣,卻聽太后又道:“哀家左右無事。記得這行宮花園景緻不錯,你去歇著吧,哀家去轉轉。”說著已站起身來,“等皇帝醒了,命人來報與哀家。”

“是,臣妾恭送娘娘。”柳千茉忙起身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

太后不再多言,扶著沁芳的手往外走去。一行人簇擁著那深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廡盡頭。

待人走遠了,柳千茉才緩緩直起身。堂內靜下來,只剩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又急又輕。慧慧上前攙她,觸手一片冰涼。

柳千茉慢慢坐回椅中,指尖緊緊攥著袖口,指節捏得發白。

皇帝此刻根本不在行宮。太后等久了不見皇帝醒來,若派人去請,豈不是戳破了謊言。

柳千茉竭力壓下心頭驚惶,一把攥住慧慧的手腕,將她拉近,附耳低語,氣息急促卻字字清晰:“你快去找林良,讓他速速去稟告敖大人。他們手眼通天,此刻必有法子周全。”

慧慧臉色煞白,連連點頭,提著裙角碎步奔了出去。

行宮花園,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春光正好,幾株垂柳新綠,柔枝拂過池面,漾開細細的漣漪,兩隻白鷺在池邊嬉戲,時而交頸親暱。太后獨自坐在廊下,目光虛虛落在水光花影之間。此處景緻,她並不陌生。

十數年前,她還是個剛及笄的少女,眉眼間尚存著未褪的天真。那時身為皇后的姑姑在行宮養病,接她來作伴。她記得自己曾在這條遊廊上追過蝴蝶,歡笑聲驚得池邊白鷺飛起。姑姑倚在榻上看著她,眼神溫柔又憐憫,那時她不懂那憐憫從何而來。

後來她懂了。姑姑病逝不到一年,先帝便下旨,聘她為繼後。滿城都說宋家榮寵不衰,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頂鳳冠有多重——她要嫁的,是大了她三十歲、纏綿病榻的姑父。洞房夜,紅燭高燒,她看著榻上形容枯槁的帝王,胃裡一陣陣翻湧,卻還得揚起最端莊得體的笑容。

十幾年過去,少女明媚的笑靨早已被歲月磨成一面光可鑑人的銅鏡,只照得出太后應有的威儀與冷淡。時光賜予她無上尊榮,也悄無聲息地帶走了她曾擁有或幻想過的一切:尋常人家的夫妻恩愛,為人母親的喜悅,甚至只是一場夫妻攜手的春日踏青。

太后靜靜坐著,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風穿過廊柱,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大約是行宮樂伎在練習。那聲音飄飄忽忽,更襯得此間寂寥。

沁芳侍立在側,將太后側臉那抹極淡的落寞看得分明,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太后的苦。

十七歲入宮,二十五歲守寡,如今看似母儀天下,實則深宮冷寂,漫漫長夜,只有更漏聲相伴。

一個女人坐到了權力的頂峰,卻連一份真切的情意都是奢求。所以當察覺太后心中那點隱秘的悸動時,沁芳最初的驚駭過後,竟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激動與憐惜——憑什麼不能呢?難道只因她是太后,便連動心的資格都沒有了麼?她連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都不能嗎?

正思量間,遊廊盡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宮女氣喘吁吁地跑來,在階下跪倒:“啟稟娘娘,康王殿下……路過行宮,聽聞娘娘在此,特來請安。”

“康王”二字入耳,太后搭在膝上的手一動。

姜昀的心思,她豈會不知?從前尚是先帝嬪妃時,他便時常藉著請安的由頭在宮中“偶遇”,眼神里的熾熱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她早已用最直白的疏遠和冷淡告知了他:絕無可能。

可上次宮宴那晚,他藉著酒意靠近,跟她說的那些話,那語氣裡的執念與不甘,讓她脊背生寒。他竟還未放棄那些荒唐念頭。

“說哀家身子乏了,不想見人。”太后聲音冷淡,斬釘截鐵,“讓他走。”

小宮女瑟縮了一下,卻不敢動,囁嚅道:“康王殿下說,有要事稟告,是庚申年舊事,說娘娘聽了一定會見他。”

“庚申年舊事”幾字入耳,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緊。

庚申年——那是先帝駕崩之年,也是姜玄登基之年。那一年宮變暗湧、新舊交替,多少秘密被埋進了皇陵的塵土裡。姜昀忽然提起這個年份,究竟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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