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歡》第172章 清醒(1)

作者:不惹相思·8個月前

聽到呂氏本就如同被剜心剔骨,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此刻這番話,更是如同將滾燙的烙鐵狠狠按在了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欺騙身世,已是錐心之痛;養外室,有私生子……這簡直是將她二十多年的隱忍、付出、犧牲,徹底碾成了粉末。

原來,她所以為的夫妻情深,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幻夢。他不僅用謊言編織了一個虛假的過去,更在現實裡,早就築起了另一個家,有了另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而她,竟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矇在鼓裡,為他操持家務,為他生兒育女,為他忍受這京城的孤寂與白眼!

“嗬……”呂氏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住。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又被她死死壓住。二十多年的光陰,二十多年的情意,在這一刻,悉數化作了最尖銳的諷刺和最刺骨的寒冰。

她看著床上那個痛哭流涕、蜷縮成一團的男人,那曾讓她心生憐惜的醉態,此刻只讓她覺得無比陌生,無比……骯髒。

下一刻,呂氏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推開薛千良緊緊抓著她衣袖的手,用力之大,讓本就醉醺醺的薛千良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後仰倒,“咚”一聲悶響,後腦勺重重磕在了床頭的硬木橫杆上。

“啊!”薛千良痛呼一聲,捂著腦袋,酒意似乎被撞散了些許,眼神更加混亂,卻仍執著地朝呂氏伸出手,含混地哀求:“阿竹……別離開我……阿竹,好妹妹……”

呂氏卻已迅速站直了身體,後退兩步,彷彿要遠離什麼汙穢之物。她抬手,用力撣了撣剛才被他觸碰過的衣袖,動作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決絕。

噁心。

痛苦。

還有……一種遲來了二十多年的清醒。

她定定地看著床上那個捂著腦袋呻吟、依舊在喃喃呼喚“阿竹”的男人,心中最後一絲因多年夫妻而生出的不忍與心疼,終於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翻江倒海的悔恨與不甘。

如果沒有他,沒有這場欺騙的姻緣,她會怎樣?

她會在江南,守著呂家的商行,那裡有杏花煙雨,有吳儂軟語,有四季不斷的時鮮美食,有知心的手帕之交。她不必忍受京城冬日刺骨的寒風與漫天的風沙,不必忍受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與嘲笑,不必為了融入這格格不入的環境而勉強自己。

她會成為呂家商行真正說一不二的大東家,憑她的手腕與才智,未必不能將生意做得更大,縱橫南北,結識四方豪傑,活得灑脫又自在。她的女兒,會是呂家未來的繼承人,從小金尊玉貴,見識廣博,何須低嫁戚家,受盡磋磨,險些葬送一生!

無數個“如果”在她腦海中奔湧衝撞,每一條可能的路,都遠比她現在走的這條,要光明,要痛快,要有尊嚴得多!

心潮劇烈翻湧,血氣上衝,呂氏呼吸急促,面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身子微微搖晃,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娘!”再也忍不住的薛嘉言從門簾後衝了出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呂氏,緊緊抱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娘!您緩緩,別想了,彆氣壞了身子!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感受到母親身體的顫抖與冰涼,心中悔恨交加,淚水洶湧,“您還有我,還有棠姐兒,我們都在,我們都陪著您!娘,您看看我……”

呂氏被女兒溫暖的懷抱擁住,聽著她急切的呼喚,混沌而劇痛的心神才勉強拉回了一絲清明。她緩緩低下頭,看著女兒佈滿淚痕、寫滿擔憂的臉。

是啊。

她還有女兒,還有外孫女。

這被謊言和背叛撕扯得支離破碎的後半生,至少,還留下了真正珍貴的骨血至親。

呂氏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洶湧的悲憤與絕望,漸漸沉澱為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決心。她輕輕拍了拍薛嘉言的手背,聲音依舊嘶啞,卻已不再顫抖:

“嘉嘉,娘沒事。”

呂氏抬手,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她看向滿面淚痕的女兒,努力扯出一個微笑。

“當年若不是嫁給你爹,你娘也是在外奔走的商人,什麼事遇不到呢,總不能因為這個就不活了。”

薛嘉言哽咽著道:“娘,對不起,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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