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頓了頓,觀察著薛嘉言的臉色,見她並未動怒,才繼續緩聲道:“你我自小相識,知根知底。我蘇家在邊關經營多年,也有些根基。韃靼那邊,我父親與幾位部落首領都有交情,商路暢通。你若同意,可以跟著我走。咱們依舊做與大兗、與韃靼的生意,甚至能做得更大。韃靼民風開放,不像中原禮教森嚴,沒人會在意你的過去,我更不會在意。”
他的聲音更低:“隔著那道邊關,天高皇帝遠。即便……即便你身後那人,是皇親貴胄,手握權柄,我想,他也不至於追到韃靼去。”
最後這句話,他的意思卻再明白不過——他在邀請她,逃離京城,逃離她背後那個可能帶來束縛與危險的存在,與他一同去往一個更自由、更廣闊的天地,開始新的生活。
雅間內,炭火“嗶剝”一聲輕響。羊肉鍋子的餘溫尚在,空氣中還殘留著食物的香氣,但氣氛卻已截然不同。蘇辭的目光熱切而期盼,等待著她的回應。
薛嘉言靜靜地坐在那裡,她該如何告訴他,她背後那個所謂的“姦夫”、“倚仗”,正是這大兗朝至高無上的皇帝?
她看著蘇辭誠懇而熾熱的眼睛,心中湧起感動與無奈。
“蘇大哥,我也不瞞你,那人對我挺好的,我也不想離開京城。並且,我覺得你可以找到更適合你的姑娘。”
薛嘉言的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水,猝不及防地澆在蘇辭心頭那簇熾熱的火苗上。
蘇辭眉頭緊蹙,眼中滿是不解與痛惜:“嘉嘉,他對你再好,能給你名分嗎?你就甘心一輩子這樣……這樣見不得光的過下去?”
他有些急切,“你才多大?難道往後幾十年,都要頂著戚家寡婦的名頭生活?倘若那人厭了你,你又該怎麼辦?”
薛嘉言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名分?沒那麼重要。蘇大哥,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可是……”蘇辭還想再勸,他總覺得她是在逞強,是在用這些藉口搪塞他,或許是對那背後之人的權勢有所忌憚,又或許是還未看清真正的前路。
“蘇大哥,”薛嘉言打斷他,“你的心意,我明白,也感激。但你值得更好、更光明正大的姻緣,別在我這裡耽誤了。”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披風,“時辰不早,我該回去了。”
她自覺已將話說得足夠清楚。蘇辭是個聰明人,更是蘇家長子,肩上有家族責任,有前程考量,不至於為了她這樣一個“麻煩”而糾纏不休。
可她低估了蘇辭的執拗,也低估了他那份因年少相識而沉澱下來的情意。他覺得薛嘉言是被現狀所困,或是被那背後的權勢迷了眼,一時看不清什麼才是對她最好的選擇。他真心喜歡她,也認定自己能給她更好的、更自由的未來。他相信,只要自己耐心,只要讓她看到更多的可能和誠意,她終究會明白。
從金穗樓回到家後,薛嘉言去看了看寧兒,又陪著棠姐兒一起玩了一會。
待到夜幕降臨時,角門上來了一輛車,卸下來兩隻羊,還有個身材豐腴的中年婦人。
婦人自稱是福運糧行周掌櫃派來的,周掌櫃得了一批好養,讓她來伺候東家每日吃羊肉,喝羊湯,等這兩隻吃完了,後面還有。
薛嘉言哭笑不得,她雖愛吃羊,可也不是饕餮,這兩隻羊得吃到什麼時候。
這日,蘇辭備了幾樣上好的藥材和江南來的精緻綢緞,再次登了戚家的門,仍家打著拜訪呂氏的藉口。
蘇辭剛走到呂氏所住院落的月亮門前,裡頭走出來一位四十多歲、穿著醬色團花緞襖的婦人,臉上帶著些未散盡的不豫之色。
蘇辭記性好,認出這正是薛嘉言的婆母欒氏,上次來拜訪呂氏時曾打過照面。他立刻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長揖一禮:“太太安好。”
欒氏原本因在呂氏那裡碰了釘子,心頭正窩著火,臉色自然不大好看。見蘇辭向自己行禮,態度恭敬,語氣溫和,她心頭那點子不快立刻被另一種心思沖淡了,臉上迅速堆起和善的笑意:“喲,是蘇公子啊,快不必多禮。這是來看望親家太太?”
“正是。”蘇辭直起身,彬彬有禮地回答。
欒氏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覺得這蘇辭人才出眾,舉止得體,臉上的笑容便更熱絡了幾分:“蘇公子有心了。親家太太就在屋裡,你快進去吧。”
蘇辭進了屋,發現呂氏坐在臨窗的炕上,臉色果然也有些淡淡的,不似往常見他時那般和煦。他心知定是方才欒氏來說了些什麼不中聽的話,但他一個外人,也不便探問,只當不知,上前行禮問安,又關切地問起呂氏近來的身體。
呂氏見他來了,臉色稍緩,讓丫鬟給蘇辭看座上茶,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勞你惦記,我一切都好。只是年紀大了,精神短了些。”
蘇辭便將話題引到輕鬆處,說起正月裡京郊幾處名山景緻,試探著問呂氏和棠姐兒是否有興趣同去登山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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