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的心猛地一緊，神色瞬間又變得緊張起來，連忙站起身，躬身說道：「娘娘請問，但凡老奴還記得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敢有半分隱瞞。」
太后抬手示意她坐下，緩緩開口：「哀家聽人提起，當年先帝在位時，宮裡有位佘貴妃，生得靈秀動人，性子也討喜，十分得先帝寵愛，就連姑母，也十分疼愛她，待她不同於旁人，可有此事？」
她目光緊緊盯著梁月的神色，觀察著她的反應。
梁月聞言，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回娘娘，確有此事。佘貴妃進宮時，年紀尚小，只有十五歲，一開始只是個小小的才人，性子活潑，嘴又甜，說話做事都十分得體，很是招皇后娘娘喜歡。皇后娘娘平日裡待宮人。妃嬪都十分冷清，卻唯獨對佘貴妃不一樣，時常把她叫到坤寧宮說話。用膳，待她如親妹妹一般。」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後來，佘貴妃得了先帝的寵愛，一路從才人晉升到貴妃，寵冠六宮，可皇后娘娘依舊待她如初，半點沒有嫉妒之意，依舊時常召見她。有好幾次，佘貴妃在坤寧宮陪皇后娘娘說話到深夜，皇后娘娘還留她在宮中留宿，兩人同榻而眠，說些貼心話，那般親近，宮裡再也找不出第二例了。」
太后聞言，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之色。
她自幼便進場入宮陪伴姑母，知曉姑母宋玉華的性子，清冷孤傲，性子沉靜，待人向來疏離淡漠，哪怕是對先帝，也始終保持著一份分寸，從未對誰這般熱烈。這般親近過。
她一直以為，姑母一生清冷，從未真正在意過誰，卻沒想到，她竟曾這般掏心掏肺地對待一個妃子，這般毫無保留地流露過溫情。
太后端坐在軟榻上，沉默片刻，像是很好奇一樣，低聲問道：「聽人說，那佘貴妃後來瘋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那般得寵，姑母又疼她，好好的怎麼會瘋了呢？」
梁月聞言，身子微微一僵，她低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極力回憶，又似乎在迴避什麼，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遲疑：「回太后娘娘，這件事……老奴當時也不甚清楚。那時候娘娘的身子不大好，整日咳得厲害，老奴整日里憂心著娘娘的身體，哪裡還有心思去管宮裡的那些傳聞？只是偶爾聽身邊的小太監。小宮女私下議論過一兩句，說……說佘貴妃是因與新進宮的幾位妃嬪爭寵，偏偏落了下風，被人排擠打壓，一時想不開，便瘋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據說她瘋了之後，整日里又哭又鬧，說些不著調的瘋話，還衝撞了幾位娘娘。娘娘當時已經病入膏肓，卻還是強撐著病體，讓人把她接到長壽宮來照料，可當晚，佘貴妃就死了。」
就在這時，梁月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子微微一顫，聲音壓低了幾分：「那年是老奴親自帶著人，給佘貴妃收斂的。她死在長壽宮的偏殿裡，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身上的情形，老奴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抬起頭，眼底滿是驚懼，語速極快，卻又字字清晰，描述得極為細緻：「佘貴妃不知怎地，全身都在滲血，血珠從皮膚裡一點點滲出來，很快就把她那身華貴的宮裝浸透了，紅得發黑。老奴當時心裡慌，怕她還有氣，便讓人掀開衣裳仔細看……這一看，老奴差點嚇暈過去——她身上佈滿了無數細小的傷口，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一點點鑽出來一樣，有的傷口還在滲著血泡，那情形，實在是太過可怖了……」
梁月的描述太過具體，太過驚悚，彷彿那血淋淋的畫面就在眼前。
太后聽得心頭一陣惡寒，原本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盞輕撞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她蹙緊眉頭，眉心擰成一個川字，眼底滿是嫌惡與驚懼。
就連站在一旁侍立的伏綺，也聽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手臂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行了，別說了。」太后猛地打斷梁月的話，對著她擺了擺手，語氣冷了些，「你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許再對旁人提起。」
「是，老奴遵旨。」梁月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後，倒退著走向殿門，腳步有些虛浮，直到退出寢殿，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抬手用帕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出了長樂宮的宮門，梁月由一名小太監陪著，緩步朝著夢華宮的方向走去。
今日難得一個暖陽天，明亮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梁月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路過一條迴廊時，遠遠瞧見了長壽宮飛簷翹角的輪廓，那是當年先皇后宋玉華居住的宮殿，如今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一片冷清。
梁月的眼神微微恍惚，腳步頓了頓，遠遠凝望著長壽宮。
「啊……娘娘救我……」
梁月似乎又聽到了佘貴妃悽慘的驚叫聲。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懼，轉過目光，加快腳步，匆匆朝著夢華宮走去。
長樂宮寢殿內，太后靜坐在榻上，細細思索著。
梁月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她平靜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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