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駐地的大禮堂,今天是灰色的。
不是天氣,是氣氛。
每個月一次的“家屬思想教育大會”正在進行。幾百名隨軍家屬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捏著針線活,還要忍受著臺上枯燥的念稿聲。
臺上,負責宣傳口的林雪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胸前彆著紅花,正激情澎湃地講著“抵制資產階級享樂主義”。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掃向臺下第一排的位置。
那裡坐著蘇懷瑾。
蘇懷瑾今天沒穿軍大衣,而是穿了一件自己改過的深藍色呢子工裝外套,腰間束了一根皮帶,既保暖又顯出幾分幹練的英氣。在一群穿著灰撲撲棉襖的軍嫂中間,她就像是一隻誤入雞群的白鶴,扎眼得很。
程北堂去師部開會了,特意叮囑警衛員把媳婦送來開會,說是“聽聽就行,別往心裡去”。
蘇懷瑾確實沒往心裡去。
她膝蓋上放著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軍屬互助就業與擁軍保障計劃書》。
她在等。等會議結束,直接找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那位頭髮花白的趙政委。
“……有些同志啊,剛從大城市來,就把一些不想勞動。只想享受的壞毛病帶到了咱們純潔的革命隊伍裡!”
林雪的聲音突然拔高,意有所指地看向蘇懷瑾,“仗著家裡男人有點職務,就想搞特殊,甚至還想搞什麼‘私人作坊’!這是什麼行為?這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是投機倒把!”
“轟——”
臺下原本昏昏欲睡的軍嫂們瞬間清醒了,竊竊私語聲四起。
“說誰呢?是不是程團長家那個?”
“肯定啊,聽說她最近在鼓搗什麼辦廠,還要拉咱們入夥呢。”
“哎喲,投機倒把可是大罪啊,咱們可不能沾邊。”
無數道懷疑。鄙夷。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蘇懷瑾身上。
蘇懷瑾神色未變,甚至連坐姿都沒動一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唾沫橫飛的林雪,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林雪見蘇懷瑾不說話,以為她怕了,心中更是得意。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申請表,那是蘇懷瑾昨天遞交到宣傳科備案的初稿。
“正好,大家都在。”林雪揚起手中的紙,冷笑道,“蘇懷瑾同志提交了一份辦廠申請。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說什麼解決家屬就業。依我看,這就是想利用部隊的廉價勞動力,給她自己賺私房錢!這種資本主義的尾巴,必須割掉!”
說完,她當著幾百人的面,做了一個極其侮辱性的動作——
“嘶啦!”
那份申請表被她撕成了兩半,像垃圾一樣扔下了講臺。
碎紙片飄飄揚揚,落在蘇懷瑾的腳邊。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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