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燒得柏油路蒸騰起晃眼的熱浪。魔都大學門口,剛結束的畢業典禮餘韻未消,空氣裡還殘留著喧騰的喜悅和離別的微澀。
“走,今天你最大,地方你挑?”君凡拍了拍身邊蘇雲逸的肩膀,嶄新的學士服襯得他面孔愈發年輕明亮。蘇雲逸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乾淨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天空:“都行,凡哥!聽你和我姐的!”
“聽他的?”蘇雲熙挽著君凡的手臂,聞言輕笑出聲,眉眼彎彎,帶著姐姐特有的親暱調侃,“他只會挑貴得要死的米其林,走,我知道附近有家店,味道好,份量足!”而蘇雲熙的另一隻手自然地挽住蘇雲逸的胳膊,。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跳躍,留下細碎溫暖的光斑。蘇雲逸的興奮勁兒還沒過,一邊走一邊比劃著剛才典禮上的趣事,笑聲爽朗。蘇雲熙側頭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這畫面,熨帖得讓人心裡發暖。君凡落後半步跟著,目光掠過蘇雲熙溫柔含笑的側臉,又落在蘇雲逸帶著少年意氣的背影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滿足感悄然升起。守護這份平凡的熱鬧,挺好。
蘇雲熙選的餐廳就在學校後街,門面不大,卻乾淨整潔,煙火氣十足,正是學生們常來常往的“根據地”。空氣裡瀰漫著家常菜特有的誘人香氣——油爆鍋的焦香、燉肉的醇厚、還有一絲糖醋的酸甜。我們挑了個靠窗的四人卡座坐下,頭頂老式吊扇吱呀呀地轉著,攪動著略顯悶熱的空氣。
“姐,還是你懂我!”蘇雲逸興奮地搓著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選單,“水煮魚!毛血旺!凡哥,再來個糖醋鯉魚怎麼樣?今天我請客!拿了畢業證,感覺腰板都硬了!”
“臭小子,跟我還這麼客氣?今天你畢業,這頓還是我來吧。”君凡笑著把選單推給蘇雲逸:“隨便點,今天就當是給你慶功的。”
蘇雲熙也笑著附和,拿起茶壺給我們倒水。
氛圍輕鬆愜意,帶著家人間特有的鬆弛感。蘇雲逸像個終於卸下重擔的孩子,嘰嘰喳喳分享著畢業後的計劃和憧憬。蘇雲熙託著腮,聽得認真,不時插話調侃兩句。君凡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看著姐弟倆,窗外是喧囂的後街,窗內是小小的、踏實的歡喜。
菜上得很快。紅油赤醬的水煮魚冒著騰騰熱氣,毛血旺在瓷盆裡咕嘟作響,紅燒排骨色澤誘人。筷子剛動,蘇雲逸正要興致勃勃地發表“吃後感”,一陣突兀而張揚的笑聲,混合著某種刻意拔高的嬌嗲女聲,毫無預兆地從我們斜後方不遠處的另一張卡座裡爆發出來,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劃破了我們這方溫馨的小天地。
“哎呀,殷少,你好壞呀……”那聲音帶著一種被蜜糖浸透的黏膩感。
蘇雲逸的筷子頓在半空。這聲音……似乎……有點耳熟?而蘇雲熙也蹙起了眉,疑惑地抬眼望去。
蘇雲逸臉上的笑容卻像是被瞬間凍結了,隨即碎裂、剝落。他猛地轉過頭,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手邊的水杯,茶水潑了一桌。他渾然未覺,只是死死地盯住那個方向,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微微張著,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彷彿看到了世間最荒誕、最不可能發生的景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卡座裡,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穿著看似隨意卻價值不菲的潮牌T恤,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理查德米勒,頭髮精心打理過,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他一隻手搭在身旁女孩的椅背上,姿態充滿了宣告所有權的意味。而他身旁的女孩……
正是梁小柔。
蘇雲逸那個談了兩年、據說是他初戀、清純得如同小白花一樣的女朋友,梁小柔。
此刻的她,與蘇雲逸手機螢幕上那個穿著棉布裙、素面朝天的女孩判若兩人。她化著精緻的妝容,眼線微挑,睫毛濃密捲翹,唇上是鮮豔的漿果色。身上是一條勾勒出玲瓏曲線的緊身小洋裙,肩頭隨意搭著一件明顯價值不菲的小香風外套。
她手裡端著一杯色彩鮮豔的雞尾酒,正側著身子,半個身體都幾乎依偎進了那個年輕男人的懷裡,臉上是蘇雲逸從未見過的、帶著討好和刻意撩撥的嬌媚笑容。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君凡這邊過於直白的注視,懶洋洋地抬眼掃了過來。當他的目光掠過蘇雲逸那張震驚到失魂的臉,再落到君凡與蘇雲熙臉上時,那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君凡第一眼便認出了這個男子。
魔都殷家旁支的子弟,殷天勝那個不成器的堂弟,殷鴻。在某個頂級的私人會所裡,君凡曾遠遠見過他一次,彼時他正對服務員頤指氣使,囂張跋扈,令人印象深刻。
“小柔……”蘇雲逸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他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座位上站起來,身體有些搖晃,像一棵突遭狂風的小樹。
這一聲呼喚,瞬間打破了斜對面卡座的旖旎氛圍。
梁小柔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如同驟然冷卻的石膏面具。她猛地轉過頭,看到蘇雲逸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和羞窘,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從殷鴻身邊彈開一點距離。但殷鴻的手臂卻更快地收緊,將她更緊密地箍在懷裡,那姿態強勢而充滿佔有慾。
“喲?”殷鴻發出一聲拖長的、帶著濃濃輕佻意味的鼻音,他上下打量著蘇雲逸,目光在他樸素的T恤和學士服上轉了一圈,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餐廳略顯嘈雜的背景音,像冰冷的針扎進我們耳中,“這不是……蘇同學?怎麼,穿著這身‘袍子’,就以為能演情聖了?”他故意頓了頓,手臂示威性地在梁小柔肩頭拍了拍,引得梁小柔身體又是一顫,“忘記告訴你了,從現在開始,梁小柔,是我的女朋友。”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戳在蘇雲逸的心上。他的臉色由慘白轉為一種死灰,身體晃了晃,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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