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石楠”餐廳內的氛圍依舊溫暖而愜意,美食和美酒緩和了先前因克拉特斯突然出現而帶來的微妙尷尬。鹿肉鮮嫩多汁,配以濃郁的紅酒汁,確實堪稱美味。酒精的作用下,桌上的交談似乎也重新變得熱絡起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君凡談笑自若,與愛德華討論著蘇格蘭威士忌的品味,聽威廉磕磕絆絆地介紹聖安德魯斯的經濟學學派歷史,回應著梁英傑關於東西方文化差異的見解,也時不時與身旁的蘇雲熙低語幾句。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始終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斜對面的克拉特斯身上。
克拉特斯用餐的姿態極其優雅,刀叉使用得恰到好處,幾乎不發出任何碰撞聲。他喝酒很剋制,只是小口抿著那杯單一麥芽威士忌,蒼白的臉上並未因酒精而泛起多少紅暈。他大多數時候在傾聽,偶爾開口,話語總是能精準地切入話題核心,顯得博學而冷靜。
然而,君凡體內那敏銳的道境之氣,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持續不斷地捕捉到從對方身上隱隱散發出的那股奇異、沉寂而冰冷的氣息。這股氣息與周圍溫馨愉快的聚餐氛圍格格不入,彷彿冰層下暗藏的潛流。
酒過三巡,愛德華和楚勳顯然有些喝多了,聲音不由得大了幾分,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威廉看起來酒量更淺,已經有些暈乎乎地靠著椅背,眼鏡下的眼神有些迷離。連沉穩的梁英傑,也比平時話多了一些。
克拉特斯這時優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對眾人微微欠身:“抱歉,失陪一下。”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君凡,然後轉身向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君凡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微動。過了大約兩三分鐘,他也放下酒杯,對蘇雲熙和眾人笑了笑:“我也去一下洗手間。”
餐廳的洗手間設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裝修風格與大廳一致,厚重而典雅。君凡推門進去,裡面很安靜,只有水流聲和輕微的……壓抑的乾嘔聲?
只見克拉特斯正背對著門口,彎著腰,雙手撐在寬闊的大理石洗手檯上,似乎有些不適。水龍頭開著,水流嘩嘩作響。他低著頭,像是在洗臉,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麼。他那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深棕色頭髮此刻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被打溼,貼在了他蒼白的額角和脖頸上。
君凡的腳步放輕了些。
似乎是聽到了開門聲,克拉特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迅速直起身子,關小了水流,雙手捧起冷水用力搓了搓臉,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他抬起頭,看向鏡子裡映出的君凡,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略顯蒼白和疲憊的微笑:“君先生。”
“沒事吧?克拉特斯。”君凡走上前,站在他旁邊的洗手檯前,語氣帶著適當的關心,“是不是喝不慣這裡的烈酒?”他擰開了自己這邊的水龍頭。
“沒什麼,只是突然有點頭暈,可能是最近趕論文太累了。”克拉特斯搖搖頭,聲音恢復了些平穩,但仔細聽仍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和沙啞。他抽出幾張紙巾,仔細地擦拭著臉和手,然後習慣性地低下頭,似乎想整理一下被打溼的頭髮。
就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
因為他剛才的動作,後頸處的毛衣領口微微向下拉扯了一些,而他那被打溼的、略顯凌亂的頭髮也向兩側滑開——
君凡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鏡子,瞳孔驟然一縮!
在克拉特斯後腦勺與脖頸連線處的髮根邊緣,赫然露出了一小部分刺青圖案!那圖案顏色奇異,是黑紅交織的色調,似乎由某種綢帶狀的紋路構成,纏繞著一個類似字母的形態……但由於角度和頭髮遮擋,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看不真切全貌。
但僅僅是這驚鴻一瞥,那圖案就給人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詭異、束縛、甚至帶著某種……實驗室器皿般的冰冷感?
克拉特斯似乎毫無所覺,他迅速整理好了頭髮,拉好了衣領,確保那印記被完全遮蓋住。他轉過身,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無可挑剔的、略帶疏離的微笑:“讓您見笑了,君先生。我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君凡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沒事就好,學習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他關掉水龍頭,也抽出紙巾擦了擦手,“走吧,他們該等急了。”
兩人前一後走出洗手間,回到餐桌。接下來的時間,君凡表現得一如往常,甚至比之前更加健談,巧妙地引導著話題,讓聚餐在一種看似賓主盡歡的氣氛中走向尾聲。
但他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克拉特斯。那個後頸的詭異刺青,結合之前握手時感受到的異常氣息,讓君凡心中的疑慮和警惕達到了頂點。這個人,絕對有問題!
晚餐結束後,大家在餐廳門口道別。愛德華、威廉和梁英傑明顯鬆了一口氣,與君凡等人鄭重道別後,便結伴離開了。楚勳雖然不捨,但看得出也有些累了。
克拉特斯是最後離開的,他再次向君凡和蘇雲熙表達了感謝,語氣真誠而禮貌:“非常感謝您今晚的款待,君先生,蘇小姐。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再向您請教。”他的目光深邃,看不出任何異常。
“當然,歡迎隨時來倫敦找我們。”君凡笑著回應,與他握了握手。這次,兩人都控制得極好,沒有再出現任何氣息的碰撞。
看著克拉特斯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古老的街角黑暗中,君凡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蘇雲熙關切地問:“君凡,你沒事吧?我看你後來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君凡細微的情緒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