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坪地上,日光正從樹冠的縫隙間斜斜灑落,在青石表面鋪開一片細碎的光斑。君凡將鎮嶽鐧橫在身前,道統原力沿著雙臂注入鐧體,那層灰光已經覆蓋了鐧身大半面積,比前兩天練習時長了不少。他沉腰墜步,鐧尖微微垂落,在身前畫了半道弧線,隨即猛地向斜前方劈出,整個動作雖然還談不上流暢自如,但起手、蓄力、落點之間的銜接已經呈現出一種逐步成型的穩定軌跡,不再像最初那樣需要中途停頓來重新調整方向。
鐧身在落點處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新的印痕,比前天的痕跡深了一些,邊緣也更為平直,裂縫沿著落點的邊緣向兩側延伸出大約一掌寬的距離才停下。
他將鐧收回身側,正要繼續下一輪,石徑那邊傳來了腳步聲。腳步聲在轉過最後一段彎道時放慢了一些,然後在坪地邊緣停住。君凡側過頭去,看到李瀟遙正站在一棵老松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水囊,正往這邊看。那棵老松的枝幹橫生,樹皮呈深褐色,在午後柔和的日光中呈現出沉穩的質感,幾條較細的枝條越過李瀟遙的肩頭,在他身側形成一圈半弧形的陰影。
“練得怎麼樣了?”李瀟遙走過來,將水囊放在坪地邊緣的石頭上,目光落在君凡手中的鎮嶽鐧上,上下掃了一遍,在鐧身灰光尚未完全消退的區域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那道光芒的覆蓋範圍和維持時間。
君凡將鐧身放低,調整了一下呼吸:“第一式基本摸到門檻了。這兩天一直在反覆練同一個動作,把道統原力與鎮嶽鐧的融合度提上來了。剛才那一下的落點比前天穩定多了,道統原力在接觸面停留的時間也長了一些。”
李瀟遙走到他近處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痕跡,俯身確認了那道裂縫的深度和延伸走向,又直起身來看了看君凡的站姿和握鐧的位置,讚歎道:“你這進度比我想的快不少。那萬鈞古鐧在封龍典庫裡放了不少年頭,因為御龍峰上沒人用鐧,一直沒人碰過。鐧類兵器本身就偏冷門,願意花功夫去練的人更少。你才練了三天就能讓道統原力在鐧身上形成初步的覆蓋層,說明這套功法和你的適配度確實不低。不過今天得停一下了,御龍峰這邊準備出發了,我來叫你回去收拾。”
君凡將鎮嶽鐧收入奈米儲備盒,彎腰撿起水囊喝了一口,感覺水已經有些溫了,然後將空水囊掛在腰間。兩人沿著石徑往回走,穿過那片雜木林時,風從樹冠上方吹過,將幾片枯葉從枝頭帶落,在他們的腳邊打了幾個旋,落在石徑邊緣的草叢中,葉片邊緣已經卷曲,顏色也從邊緣向中心逐漸加深,呈現出時間流淌過的痕跡。
“對了,萬宗大會的地點在哪裡?”君凡問。
李瀟遙的步幅沒有變化:“洪荒中界的昊天州瀚天城。是一處四面環山,中間有一片大平原,而城就建在平原中央的高地上。從御龍峰過去不算近,所以得提前半個月出發。路上還要經過幾段隘口和河谷,地形比主峰這邊複雜,算上路上必要的休息和補給,半個月已經是最緊湊的時間安排了。”
“瀚天城?”君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在《洪荒地理志》上沒見過這個地名,之前的行程中也從未經過那片區域,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他想了想,又追問道:“昊天州的位置我大致有數,在洪荒中界偏南的方向,但此前並沒有注意過它具體的中心城市分佈和地貌特徵。瀚天城是昊天州最大的城池?”
李瀟遙放慢了腳步,像是要邊走邊把這件事說明白,調整了一下步伐節奏,好讓自己說話時不會因為速度而產生明顯的喘息:“瀚天城所在的位置是昊天州的核心腹地。昊天州在洪荒中界的疆域裡佔地不小,瀚天城正好處於它的中心地帶。整座城被四座大山合圍起來,那四面山不是普通的山,是太古靈脈匯聚而成的山體,東西南北四道主脈各自延伸,在主峰處交匯,把中間的區域圍成了一個盆地。”
他一邊走一邊比劃,抬手指了一下遠方的天際線,又收回來,繼續道,“四面山脈圍成了天然的屏障,把盆地內外隔開了。風從外面吹進來,被山勢擋住了流速,靈氣散不出去,就聚在盆地內部,日積月累,那一片的靈氣濃度比周圍高出一截。洪荒界有人把那地方叫做‘四嶽圍瀚原,一城建中央’。”
“那四座山的高度如何?”君凡好奇的問道。
“主峰頂常年有罡霧和冰雪覆蓋,高處的空氣稀薄,一般靈禽都飛不到那個高度。山脈外延層層鋪展著原始古林,藤蔓纏山,瘴氣與稀薄靈氣交織,低階妖獸遊走其中,對常人來說是天然的險阻。”
李瀟遙略微停頓,像是在回憶自己曾經在那條路線上經歷過的細節,“四道主脈彼此銜接,像四尊伏地巨獸,把腹地平原牢牢護在中間。從任何一道隘口進入那片區域,都要先經過一段超過一日的山路,路窄且陡,就算是騎乘異獸也只能放慢速度透過。整片平原地勢舒展,地下千條靈脈交匯聚攏,受群山鎖氣之勢的加持,靈氣迴旋不散,常年浮著一層淡淡的瑩白靈靄,站在入口處就能感覺到皮膚表面微涼,像是有極細的水霧貼在皮膚上。”
“平原上土壤肥厚黝黑,靈草仙藥遍地生長,有些年份久的靈草在平原邊緣就能看到,不需要深入就能採集到。幾條源自主峰雪山的靈河順著山勢傾瀉而下,貫穿整片平原,河水澄澈,蘊藏靈氣,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流動的光澤,與普通河水明顯不同。瀚天城就建在平原正中最高的一處臺地上,順著平原地勢鋪展開來,規整宏大,城牆由深灰色的巨石砌成,在遠處就能看到。”
“站在城頭向四面望去。”李瀟遙繼續說:“近處是古林蒼翠,遠山是雲霧縹緲,雪峰隱約在更高的天際線處露出尖頂,中間平原一望無垠。良田、村鎮、靈湖星羅棋佈,靈河如銀帶蜿蜒穿梭;晨昏時分,山間雲霧漫入平原,靈氣翻湧升騰,半座城都掩在雲海之間。”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略微加快了腳步,顯然是擔心再說下去就會因為太過投入而耽誤本就已經排定的出發日程。
君凡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接話。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穿過一道拱門後,主殿和院落的建築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中。院牆外的石徑上有人正在來回搬運東西,幾個箱籠被碼放在牆根處,有人正蹲在那裡用繩索捆紮,動作利落。
君凡的腳步聲在石徑上保持均勻,連衣袍下襬的擺動幅度也沒有因為前方出現人群而發生變化,他繼續保持著適中的步行節奏,目光越過院牆和屋脊,望向遠處正逐漸變厚的雲層:“萬宗大會的舉辦地點以前是不是有別的地方也舉辦過?我是指從更早的年代算起,在瀚天城之前,大會是不是也曾在其他區域舉辦過?”
李瀟遙在院門口停下來,思索了幾秒後,方才說道:“瀚天城是從一百多年前才開始固定成為大會舉辦地的。在那之前,萬宗大會的舉辦地點在各屆之間輪流更換過,有時定在東界,有時定在南界,有時候甚至同時定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參賽者和觀戰勢力需要根據各屆大會的安排輾轉趕往相應的地點。洪荒界疆域遼闊,每次更換地點對各方勢力來說都不方便,也為暗地裡的利益爭鬥留下了可乘之機。後來因為選址的問題,幾方勢力之間發生過沖突,據說當時各方代表在會上爭論不休,誰也不肯讓步。”他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忙碌的人們,聲音稍微放低了一些,“最後是座神谷和洛劍山莊聯手,穩定了局面,才在多方協商後確定了瀚天城作為舉辦地,從那之後一直沿用至今,沒有再更換過。”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到君凡身上,語氣恢復了平穩:“你只要知道,無論是在哪裡,強者才是制定規則的主體就對了。瀚天城能成為固定的舉辦地,不是因為當初提出這個方案的人說服了所有人,而是因為提出這個方案的人有能力讓其他人接受這個方案。道理都是一樣的。”
君凡沒有繼續追問,在院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院牆外正在聚集的人群和那些已經碼放整齊的箱籠:“那這邊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吧。趁早上氣溫還沒升起來的時候過隘口,比午後走要順暢。”李瀟遙說:“你也把該帶的帶齊了,明天一早我來叫你。”
君凡點了點頭,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廊道兩側的石壁上掛著幾盞尚未點燃的油燈,燈盞的銅面在暗光中泛著一層細密的舊銅特有的啞光。
他走到自己房間的門口,推門進去,在床邊坐下,把已經整理好的物品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將衣物收入奈米儲備盒,又將鎮嶽鐧靠在桌邊,抬手確認了一遍鐧身的觸感和分量,沒有發現異樣,最後才將儲備盒合上,放到了床邊順手的位置。
窗外暮色漸深,遠處正有低語聲和腳步聲穿過殿宇之間的石徑,在臨近的院牆外形成短暫的聲影,又向更遠處移去,沿著石徑逐段向前傳遞,在聲音傳來時仍然清晰可辨,經過屋頂時略微減弱,在越過院牆後逐步消散到周圍的寂靜中。
君凡靠著床沿,在昏暗的光線中坐了一陣,直到那些聲音逐漸消散到聽不見的程度,才在床邊躺下,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體內那些經過反覆錘鍊的經脈正在以沉穩的節奏將他帶向這片逐漸暗下來的寂靜之中,連那些剛剛穿過院牆的風聲也在他意識到達那片沒有聲音的邊界時自行褪去,在他完全沉入睡眠之前,最後的感知只剩下窗臺邊緣正在變淡的那道暮色,和遠處石徑上已經不再傳來任何腳步聲的空曠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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