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當年陛下口述此華陽閣人樣貌,眉眼口鼻,一一描摹分明,便由我將其畫下。”阮月言語沉穩篤定,眼中燃著一簇冷冽的火苗。
她道:“祭天那日,夤夜走水,漫天大火,此人竟在潭柘寺中現身,鬼魅般來去無蹤,救下了宜貴妃一命。試問此人為何要冒著被千軍萬馬圍困的風險,闖入皇家寺院,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妃嬪?”
“真當是好膽氣,好謀算!”司馬靖眼中分明清醒了幾分,睡意被這番話攪得煙消雲散。
他輕握拳頭:“這樣的風口浪尖,竟還敢現身京中,在禁衛軍眼皮子底下救人……難道……這火起,亦是與華陽閣有關?難不成也是他們蓄意為之?”
“如此,似乎一切的一切,都通了……都說得通了!”阮月抿嘴沉默片刻,唇瓣緊抿成一條赤色的線,隨之抬眼望著他雙眸,鋒芒畢露:“陛下!”
她急喚一聲,手指直直指向卷軸之上的面容,指尖微微顫抖,卻穩穩定在那方。
繼而說道:“走水是否人為,暫且不得而知。但是他此行鋌而走險,龍潭虎穴尚且不懼,目的極大有機率是為與宮中暗線接頭。而暗線興許……正藏在前往祭天的眷屬之內,隱匿於看似與世無爭的后妃之中!”
“所以是……”司馬靖緊緊望著她,目光如炬,眸光多了微許凝重期待與山雨欲來的警覺。
阮月心中愈發篤定,經探問暗訪,盤查多時,加以與宜貴妃的數次交談,反覆印證,去偽存真之後。她心中腦中亦理了一遍又一遍,在一根一絲的亂麻下,終於理出了頭緒。
如若不錯,通敵的身影早早便藏在了無辜之下!
阮月喉間一動,佳人芳名在唇齒間輾轉了許久,終於無聲無息又擲地有聲地吐出:“是惠蘭殿瑾妃——顏嬈。”
瑾妃自入宮伊始,從來與世無爭,不爭寵奪利,不結黨營私,從沒有半點蛛絲馬跡引人注目。
如若不是宜貴妃受不得詐問,在阮月一來二去的試探之下,吞吞吐吐吐露了那一夜的所見所聞,阮月定然不會將此疑心轉至這個從不顯山露水的女人身上。
憶及宜貴妃所說,那一夜她曾親眼所見瑾妃與畫中之人相會,在銀杏樹下,披月光之中,兩人舉止親暱,言語曖昧……
雖只一眼而散,匆匆一瞥,可算下相會與救人的時辰,前後呼應,絲絲入扣,宜貴妃卻肯定那絕對是同一人!
初時,宜貴妃掛心此事與瑾妃名聲有礙,怕傳揚出去壞了她的名節,毀了她的一生,總吞吞吐吐不肯將實情托出。即便在阮月面前,也幾度欲言又止,為難至極。
可她哪裡是善說謊話之人,藏不住心事的臉,每一閃爍其詞,顧左右而言他,言行舉止都在告知阮月:她有話要說,卻不敢說。於是便在阮月軟硬兼施,曉以利害之下,總算套出了事情原委。
阮月自此後便再不得平復心神,紛亂的念頭鋪天蓋地湧來,攪得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直至此刻,將所有事情全然想通,方才覺得心頭巨石微微鬆動了幾分。
司馬靖默不作聲,下頜繃出冷硬。他心中思索著瑾妃的家族顏氏,一個不起眼的世家,世代為官,卻從未出過封疆大吏,從未有過煊赫一時。
雖沒有什麼過高的政績,卻是一生平穩,效力於朝廷多年,勤勤懇懇,本本分分。家中無丁,唯有獨女入了宮中,在後宮之中不爭不搶,安安靜靜過了這些年。
如今想來,這份安靜與本分,究竟是與世無爭還是另有所圖?瑾妃此行究竟是家族使命,還是一人為之……
司馬靖將阮月引至椅前坐下,手掌輕輕安放在她肩頭,示意不要著急,慢慢說。他面色極為平靜,耐心候著她慢慢將心中琢磨多時之事盡數道來。
“此人胸中城府恐怕不像她面容那般溫柔可人,淡泊名利。”阮月緩緩將前因後果一一解說,將樁樁件件都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念兒這些日子以來,總是昏昏沉沉,怎麼睡都睡不夠。後我在唸兒床頭髮現一本怪書,宵亦舊史,其中批註藏字之道,字字誅心,句句要命。偏念兒近來對這樣的法門極有興致,這才惹了母親注目。母親以為是我有意教唆,這才前來愫閣敲打一番,興師問罪。”
“難道又是關於當年那樁事?”司馬靖心頭一緊,呼吸也滯了一瞬。卻見阮月轉過身去,將藏書從案上取過,遞交在他手中。
她點點頭,眉心緊蹙:“這事明晃晃舞到了念兒面前,舞到了愫閣之中,觸怒母親,引得她雷霆大怒。偏這樣藏字的法門,是由宜貴妃巧然所授!”
阮月與司馬靖相視一眼,繼續道:“如此便將我的疑心轉向宜貴妃,讓我去查她疑她審她。可道就這麼巧,宜貴妃心思單純,言談之間不經意提及了祭天火情,這才讓我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窗外風兒吹得燈罩之間的燭火也隨之一顫,光影急急搖曳著身姿。二人皆不以為意,目光始終鎖在彼此面上,不敢有片刻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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