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握著茉離的手,凝視著她那雙失神的眼睛,輕聲嘆道:
“我知道,此刻的三言兩語盡是徒然,難以平復你心頭波瀾。可是好茉離,即便你是因擔憂師兄,日夜牽掛,也萬萬莫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呀!憂思太過,最易成疾,倘若將自己熬出病來,來日待人歸來,你拿什麼模樣去迎他?”
桃雅亦是一聲嘆息幽幽出口,她垂眸望著地上殘餘的一點水漬。
口中念念,似自語又似勸慰:“邊境如今雖沒有烽火連天,狼煙蔽日,可是家書遲遲未到,音信杳杳,也足讓人牽腸掛肚,輾轉反側的了。這一縷愁緒,萬般思念,絲絲縷縷纏在心頭,何止抵得萬金呢……”
“茉離……”阮月將她肩頭攬了攬,話語猶如春風拂過水麵:“不要多想。若有任何戰事的風吹草動,邊城定會有塘報日夜兼程趕入京城,驛馬疾馳,訊息自會傳來。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這般說著,卻見茉離眼底的憂色不但未減分毫,眉頭反而愈發緊鎖,顯然沒能寬懷。阮月立時便心知自己的安慰並未能入她的耳,入她的心。
“娘娘,我想……我想……”她抬起眼望著阮月。喉頭微哽,吞吐了幾回,終於一口說了出來:“我想要去邊境,我想要去照顧將軍!奴再也不想等了,再也等不得了……我真的很怕,娘娘。”
茉離按著自己的心口,緊緊揪著衣襟:“這心裡不知怎的,總是七上八下不得安寧,總隱隱覺得邊境會出什麼事,總覺著……總覺著有事端。”
眼眶中的淚意終於湧了上來,又被她生生忍了回去。留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滿含懇求望向阮月,堅毅與脆弱交織一處,叫人看得心都要碎了。
阮月沉吟片刻,周身鳳袍肅穆垂落,寂靜無聲。她垂眸望著案上空缺多時的邊境奏報,原本該堆滿塘報的漆盤如今空空如也,唯餘一層薄塵。
她眉心微蹙,眸光漸凝,隨即揚聲發出傳喚,示意暗衛入殿覲見。
不過須臾之間,一道黑影無聲無息掠入殿內,了無痕跡。來人躬身靜候指令,身形隱匿在樑柱投下的暗影之中,氣息盡斂,不露分毫聲息,若非刻意去看,幾乎要與幽暗融為一體。
阮月端坐不動,神色冷然沉穩。她心中已然定下決斷,不假辭色,直截了當向暗衛下達指令,命其即刻動身前往邊城,一路隱匿行蹤,晝伏夜出,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邊境之地查探緣由。
務必弄清近幾月以來邊境訊息全然斷絕的根由所在,是驛道受阻,抑或軍中生變,抑或另有隱情,需將實情悉數探查清楚,速去速回,不得有誤。
暗衛垂首領命,未做絲毫停留,身形一晃,轉瞬消失在殿內沉沉暗影之中。殿中燭火依舊跳動搖曳,她靜立原地望向邊城所在的方向,心緒也隨之沉沉墜了下去。
而另一廂,茉離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她手中素帕已被揉得皺巴巴不成模樣,甚至扯出絲線,針腳也鬆散了幾分。
她一腔義無反顧,決絕提裙屈膝,直直跪了下去,額頭重重觸地:“求娘娘做主,給茉離賜婚!”
此話一齣,在場眾人紛紛睜大了雙眼,面面相覷。
桃雅更是心中一顫,倒吸一口涼氣。這個素來事事以阮月為先,謹言慎行的姑娘,今日竟為情郎豁出一切。什麼違制,什麼宮規,統統不管不顧了。
她心中不禁肅然起敬,這般飛蛾撲火似的痴情,教人如何不動容。
茉離鼓起畢生勇氣,將心口翻湧的情思和盤托出:
“我已下定決心,思來想去,唯有此法可行。如此一來,便可名正言順與將軍同赴邊關,共守疆土。永遠陪伴在他身側,也無需徒然困在京中,日日懸心,夜夜焦灼,空自等候。賜婚,是唯一可以前往邊境的法子了……”
“奴本想過一走了之,就此悄悄奔赴邊城,可轉念一想,娘娘身為一國之母,執掌鳳印。茉離若任性妄為,不顧宮規,豈非要令娘娘蒙羞,累及娘娘聲名?”她喉頭哽咽,眼裡含滿了淚水。
言語愈發艱澀:“奴斷不能縱容自己這般任性,更不想因此連累娘娘。故而,只能跪求娘娘賜婚,只有過了明路,有了名分,才能堂堂正正跟著他,不叫人說半句閒話……”
“茉離……”阮月俯身握住她手,掌心滿是汗水:“這些年來你對師兄的情誼我都一一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他對你亦早有求娶之心,這我也是知道的,只是……”
話到嘴邊卻有些說不下去了,她心中的憂思不比茉離少半分。一瞬的猶豫與不忍,盡數落在茉離眼中,讓茉離的心又揪緊了幾分。
這樣的關鍵時刻,邊關局勢危如累卵,朝廷塘報尚且斷絕。蘇笙予身為一方主將,肩挑萬千將士性命,又怎可能在自己對未來毫無把握的境地之下,貿然應下婚事,將心愛之人捲入這潭渾水之中。
以皇權賜婚自然未嘗不可,一紙詔書頒下,誰人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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