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與盲杖
鏽水街的喧囂在此處沉澱,如同汙水中的重金屬,逐漸析出,凝固成一種更為緻密、更為危險的寂靜。滄溟停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面前是一面斑駁的、覆蓋著厚厚苔蘚和不明汙漬的磚牆。牆體完整,嚴絲合縫,看不到任何門扉或機關的痕跡。這裡是廢棄管道的交匯處,只有老鼠和徹底絕望的生物才會光顧。
他靜立片刻,蒙著黑布的臉龐朝向牆體,彷彿在聆聽磚石無聲的訴說。然後,他抬起右手,枯瘦的食指伸出,指尖並未直接接觸磚面,而是在距離牆體毫釐之遙的空氣中,緩緩劃過。
指尖劃過之處,空氣產生了一種微不可察的、水紋般的扭曲。那不是力量的震動,而是某種更本質、更底層規則被短暫地、輕微地“撥動”了一下。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又帶著某種絕對位階的神力波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微塵,盪漾開來。
面前的磚牆,隨著那無形的漣漪擴散,開始發生變化。堅硬的實體彷彿失去了確定性,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被高溫熔化的琉璃,又像是投入石子的平靜湖面倒影。牆壁如水紋般劇烈扭曲、盪漾,最終,在原本嚴絲合縫的地方,露出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入口。
門後,並非是另一個物理空間,更像是一個被強行嵌入現實縫隙的、不穩定的氣泡。裡面光線昏暗,搖曳著各種情緒塵自發散發的、不祥的微光——虛假歡愉塵的膩人粉色,濃烈憤怒塵的熾熱赤紅,深沉恐懼塵的黏稠暗紫……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氛圍。嘈雜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各種不明物體的碰撞聲,以及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成千上萬種混亂情緒能量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構成了“暗渠”黑市特有的交響樂。
滄溟邁步踏入,身後的“水紋”迅速平復,磚牆恢復原狀,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他需要將懷中那瓶從治安官雷頓那裡得來的“冷靜塵”換成更稀缺、也更昂貴的“希望塵”,哪怕比例極其懸殊。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資訊。關於乾屍,關於神血腐臭,關於任何可能與小禧詭異狀態相關的線索。
暗渠內部的結構混亂而扭曲,攤位如同增生在廢棄管道壁上的腫瘤,售賣著一切法律與道德之外的東西。滄溟的盲杖在溼滑、佈滿黏膩物的地面上點過,精準地繞開地上的障礙和那些眼神貪婪或空洞的顧客。
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下。這個攤位瀰漫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那是大量“虛假歡愉塵”堆積散發出的味道。攤主是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壯漢,唾沫橫飛地向幾個面色蒼白、眼神渴求的顧客吹噓著他的“寶貝”:“……絕對純!吸一口,忘掉所有煩惱,帝王般的享受!比血狼團那幫雜碎摻了料的垃圾強一百倍!”
滄溟肩上的那個破舊麻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袋口微微調整了方向,彷彿在“嗅探”著空氣中瀰漫的特定情緒能量。
刀疤臉注意到這個停留的盲眼乞丐,咧開嘴,露出被某種成癮性菸草燻黑的牙齒,帶著一絲戲謔和不容拒絕的推銷意味:“嘿,老瞎子,來點新鮮貨不?剛到的‘恐懼塵’,保證原汁原味,都是從那些嚇破膽的肥羊身上現抽的!”他搓著手指,指尖縈繞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暗紫色能量。
滄溟搖頭,動作緩慢而確定。他沒有看向刀疤臉,而是彷彿對著空氣,用那沙啞平靜的語調,看似無意地低語,聲音卻恰好能傳入旁邊幾個剛走過來、身上帶著毒蠍刺青的幫派成員耳中:
“‘毒蠍幫’的人說,你們的歡愉塵摻了‘絕望’底料,害得他們好幾個兄弟精神崩裂,成了廢人。”
刀疤臉臉上的橫肉瞬間繃緊,戲謔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戳到痛處般的暴怒:“放你孃的狗臭屁!是‘血狼團’那幫雜種造謠!想搶地盤就明說!老子的貨乾乾淨淨!”
滄溟彷彿沒有聽到他的咆哮,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如同陳述一個既定事實:“是嗎?可我聽說,血狼團不滿你們汙衊,今晚就要來掃你們的場子。說是……一個不留。”
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入剛剛停下腳步的那幾個毒蠍幫成員的耳中。他們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充滿敵意,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隱藏的武器。
刀疤臉還想爭辯,但看到毒蠍幫成員不善的目光,以及周圍其他攤主和顧客投來的、混雜著好奇與幸災樂禍的視線,他意識到事情不對勁。而始作俑者滄溟,已經揹著那個破舊的麻袋,悄無聲息地退後,如同水滴融入油汙,隱入了暗渠更深處的陰影裡,消失不見。
半小時後。
暗渠的某個相對寬敞的交叉口,原本壓抑的寂靜被徹底打破。
憤怒的咆哮如同野獸的嘶吼,壓過了所有嘈雜。兵刃交擊的聲音刺耳地迴盪,那是粗糙打造的鋸齒砍刀與包裹著鏽蝕金屬的棍棒碰撞發出的死亡樂章。濃郁如實質的“憤怒”情緒能量在這裡爆發、瀰漫,赤紅色的光點幾乎肉眼可見,空氣中充滿了暴戾、嗜血的灼熱氣息。
毒蠍幫與刀疤臉所屬的攤販勢力,因為那句不知來源的挑撥,爆發了激烈的火拼。混亂在蔓延,恐懼和興奮的情緒也在滋生,但主導一切的,是那最原始、最狂暴的“憤怒”。
而在遠離火拼中心,一處被巨大廢棄管道陰影徹底籠罩的角落裡,滄溟靜立著,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他肩上的破舊麻袋,此刻袋口微微張開,對著火拼發生的方向。空氣中那些瀰漫的、狂暴的“憤怒塵”能量,彷彿受到了無形力量的牽引,化作一絲絲一縷縷肉眼難辨的赤紅色流光,悄無聲息地、源源不斷地被吸入那微張的袋口。
麻袋錶面那些原本就存在的、乾涸的汙漬,在吞噬這些高濃度的憤怒塵過程中,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沉,隱約間,彷彿有極其微弱的、飽含痛苦的嘶鳴從汙漬深處滲出,又被袋口吞噬一切的寂靜所掩蓋。
麻袋為何能自動吞噬情緒塵?它是活物還是神器?
滄溟製造火併只為收割情緒?他的道德底線在哪裡?
遠處的廝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構成了背景的噪音。滄溟濛著黑布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無憐憫,也無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他精心策劃了這場衝突,點燃了導火索,然後在此地,如同一個收割者,冷靜地收集著衝突的副產品——那狂暴的“憤怒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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