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8章 案發(八)(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8章 案發(八)

當晚,桌上有兩道菜、一杯酒。沈輕坐在桌旁,尷尬地看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石榴裙,領邊繡得又是牡丹、又是喜鵲。而她卻沒有明眸皓齒,也沒有細皮嫩肉。打自今日見了她,他心中就在犯疑,這不是十年前那個讓他誠惶誠恐又如痴如醉的女人,而是老鴇才從誰家喚出來的洗衣婆子。他不好意思拿十年前的事情審問她,就只能暗暗勸說自己,只花一百個錢是找不來眉清目秀的女人的,只花一百個錢找來的年輕女人,不是資質差,就是不通情理,不懂嬌、嗔、諂、媚。相比之下,眼前這女人雖不年輕,到底是好過一回的,當算有些交情。只要多喝幾杯,從她臉上看出些嬌媚樣子來,自己也能和過去一樣。不知喝了幾杯之後,他起身走到床邊,把她抱到桌上,一隻手托起她的粉臉,從側面盯著她的眼角,嗅了嗅她鬢上的香味。髻中落下幾縷頭髮,他伸手把那髮絲挽到她的耳後,又解開她的髮帶放在桌上。

“你不娶媳婦,是不是想替我贖身?”

“等我做成了這筆……買賣,就……替你……贖身……”

“我就……知道……你不是……沒良心的人……明天個……你還來吧……”

“來。”

天明之前,他戴上一頂斗笠,背起一隻裝著乾柴和蘑菇的籮筐,又回到霧氣縹緲的石板路上。

街上已是人來車往。雞鴨在鐵籠子裡撲騰著,絨羽飛到空中,粘在過路人的鞋帽上。水桶裡的魚打著挺,活蝦跳起兩尺來高,落地沾了一殼兒泥沙,又被販夫一把捉回桶中。肉鋪門口的夥計提著一斤裡脊,不時吆喝,不時和一個端著碗吃飯的人聊上幾句。算卦的背起兩尺寬的四方桌,邊走邊四處張望。那桌子四腿罩了八尺黃羅布,打成一隻軟箱,卜卦用的銅錢、蓍草、竹籤、羅盤裝在其中,“嘩啦啦”響了又響。市集從一座橋上開到又一座橋上,河裡的船首尾相接。縴夫牽拉,船伕搖櫓,長竿鉤住樁子,船頭一撞石堤,便有夥計排成一行,將箱簍一隻只遞上岸邊。人流從巷子裡奔流而出,先流到街上,又流到橋上,如同天車上的水浪,給刮板、水斗潑來掣去。

沈輕走在人流裡,身後跟著三個人。離他最近的人身穿灰袍,提著一隻豎長口袋,另外兩個是送貨的腳伕和賣首飾的販子。腳伕揹著一匹花布,販子肩扛一掛木架。架上墜有銀耳環、銅頸圈、珍珠網、煤玉鉤、金漆簪子、珊瑚戒指、一百零八顆軟玉串成的項鍊、用銅絲勾纏了十朵玉蘭花的步搖。各樣的小帽、襆頭用繩兒系在橫杆兩頭,一條布插著芙蓉、石榴、芍藥、月季……凡能上頸子、手腳、鬢髻、耳垂兒的物件,這架子上應有盡有。

城裡有人多的地方,就一定有僻靜的地方。此時正是男人出去做工、老婆出來趕集、大小姑娘在家洗衣的時候。沈輕穿過一坊,走入一巷,遂見家家戶戶關門掩窗,只有一位老婦坐在臺階上搓衣裳。牆的高處曬得黃白,底下卻還長有斑蘚。兩隻紗皮燈籠掛在一屋簷下,紅彤彤地耀著人眼。他一邊走,一邊看別人家的大門。普通民宅沒有門鈸,鎖多是條子,也有奔牛、琵琶、花樁、錢眼的紹興花鎖。江南多霧,鎖上多鏽,舊鎖已經鏽成黑褐色。不一會,他發現一扇沒上鎖的宅門,低了頭,試著把剛剛的集市從記憶裡丟擲去。起初,他感到光、色、形影如蠶繭一樣縛著知覺,片刻後陸續離去,他彷彿從一場夢中醒了過來,聽見近處的聲音愈發清晰——一個小孩兒趴在視窗,朝窗外的行人彈著石頭;蒼蠅圍著腐壞的菜葉飛舞不停;鶺鴒鑽入冬青樹的枝條中,銜住一隻八角蟲;小姐拿掉窗戶的插杆,向賣首飾的販子叫了一聲“等等”,販子似乎沒有聽見,仍然一步快過一步地往前走。

沈輕踩過一塊懸起的石板,腳下沒出一點聲響。穿灰袍的年輕人踏著他的腳印,從石板上踩了過去,也沒弄出聲響。背布的漢子和販子隨後經過石板,腳下“咣咣”兩聲。沈輕忽然轉過身來,所有人腳步一停——他如同在須臾之間聽見有人叫了自己一聲,毫無前兆地轉過了身。背後的人無暇迴避,無暇思考,就全跟著他駐了腳步。這一瞬間,商陸搖曳,石楠花開,水珠兒落,細風拂過,這些動靜他都感覺到了,螳螂黃雀,他也都看見了。

( 改後版本章節與前不同,請諒解。 要兩千字才可提交。以下為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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