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黽勉空仰止(十三)
沈輕坐在飯桌前,惡狠狠地看著一塊木頭。
它是一尊人木偶,有三尺來高,身子用竹條編成,穿一件青灰布衣,大襟被蛀出了洞。它沒手沒腳,兩肩窄,沒脖子,腰下有一隻青皮篾編的簍裡塞滿豆子,以防身子歪倒。許是磕撞過,篾兒斷了,豆子撒出來,座就沒了用。它身上的竹條受潮後疏鬆變形,斷開的幾根扎破衣服,如同插進人偶身子裡的箭一樣,往哪頭伸的都有。
它已經破成這樣,自然是坐不住的,只能勉強立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唯一能使人看出這是一個“人”的部位,是它的臉。它沒有頭髮,半個腦袋瓜兒塗著白漆,道士蘸取色料在它那慘白的臉上畫出兩隻細長的眼、一個蒜頭鼻子、一張弓口。有條縫從頭頂上裂到鼻樑,把它的臉割成兩半,就像被大刀迎頭劈了一下似的。那縫已是暗青,想是裡頭早也生出黴來。
沈輕盯著木頭,木頭也盯著他。兩條線中間的黑點——就是它的眼睛,當中四面露白,沒神沒光。奇的是:當你和它共處一室,不論坐在哪,總會覺得它正在看著你。
大姐見沈輕許久不動筷,不說話,便問:“這是我的夫君,你不認識了?你那時候住李家,見過他的,他就在我的衣櫥裡,你還說,每次一看見他,就會嚇一跳。”見沈輕仍然恨恨地看著木頭,大姐皺了皺眉,道,“行了,你一個人不要跟一塊木頭慪氣,他醜是醜了點,人不錯……”
“他什麼時候死的?”沈輕問,“那時沒人告訴我他是你什麼人。”
大姐道:“我二十歲嫁給他,過半年他就死了。我是李家娶的養老媳婦,我爹沒跟你說起過?還是他說的媒呢,那年他被人追殺,逃來蘇州城裡,受過李老頭的恩德,他欠了李老頭一個人情,不還不行,得把我嫁過來。為什麼沒人告訴你木頭是誰?那時你才十七啊,隨便跟你說點什麼,又要刨根問底。李家人愛佔便宜,又死要面子,覺得娶房養老媳婦從德行上說不過去,就不讓外人知道,每次有人問起我和他家的關係,多是說幹閨女,給糊弄過去。”
沈輕彷彿也變成了木頭,一動不動地坐著。大姐吃了兩口菜,瞥了他一眼,訓斥道:“你是狗啊?你是狗他又不是骨頭,你盯著他看什麼,快吃飯。”說完也不再理他。吃個半飽之後,大姐把自己的飯碗推到木頭面前,夾了兩塊肉,對木頭道,“這是我的遠房表弟,他叫沈輕,以前來過咱家,記得嗎……”
如果有人單是看見了她,而沒看見那塊木頭,定會以為她在對著一個活人說話。窗臺上的鳥飛到了臺階上。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踹門的動靜。
“這是要拆牆破壁,寡婦改嫁了?今個家裡頭又招待誰的漢子?滿屋子騷味!那漢子你聞不見?小寡婦生剋夫相,那漢子你看不見?死過人的窟窿你也敢往裡鑽,小心今晚……”
“這是李老頭子死了,否則還輪不到你咧!這娘們死了老公死公婆,那漢子你可要小心點!”
沈輕瞪眼看向門口。
大姐小聲道:“別去!去了也沒用,明天還得來。”
沈輕沒站起來,也沒露出半點兒臉色來,只問:“你不改嫁?”
大姐問:“嫁給誰?誰要我?”
沈輕道:“隨便嫁個人,只要脾氣好的。嫁個放牛拉車的泥腿子,這樣的人沒脾氣,隨你怎樣使性,不敢耍一句嘴,再不然,嫁個半輩子沒過了鄉試的窮書生,日後吵起來,來文的武的他都弄不過你。別愁這樣的人賺不到錢,我有錢,你要多少管我來要,保準不讓你受窮。”
大姐“噗哧”一笑:“你說的哪裡話?難不成我嫁給別人就是為了跟他們打仗不成,還非得挑個幹得過的。”
沈輕道:“找個不如你的,他也知道自己攀了高枝,日後才不敢起逆,免得他覺得你是寡婦,成天踢來打去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咱不吃他的,反叫他來佔便宜,還不老老實實叫娘。”
大姐道:“聽你這意思,是讓我嫁個廢物,再管你伸手要錢?給別人知道了,我便成了穿院子的娼婦。”
沈輕道:“穿院子咋樣?不穿咋樣?你管外人咋說?只要有個正式男人在屋裡,他們總也罵得輕些。我要是你,誰罵我剋夫,我偏往他身上蹭,誰碰我一下,我便躺下不起來,非訛上他十兩八兩過不去,哪個老咬蟲敢罵我一句,非得把她頭上的花兒都罵蔫了才算。”
大姐仍然笑著,道:“你還真是翅膀硬了,說話都這麼硬氣,再不是當年見糖猴乾瞪眼的傻小子了。你得虧不是我,否則這巷,又要給大蘇州添上個潑婦了。”說罷,她起身把木頭抱回臥房,收起自己那副碗筷,投河似的鑽進書裡。外面的人還在叫罵,罵聲中摻著譏笑。這幫人癮頭很大,過了半刻非但沒停,反而越罵越髒。半個時辰後,聲音落了,幾個人輪班踹了幾腳大門,鳥樣散了。
傍晚,沈輕坐在酒館裡。
天邊響一聲悶雷,雨說下就下。 江南的雨就像石板路上的霧,不轟轟烈烈,但連綿不絕,不是暴風驟雨那樣來時急去得快,可是下得了滿城,非要給牆根旮旯全浸出苔蘚再賴上幾個時辰,天才會放晴,人們終於見到藍天白雲的時候,下一股溼氣也就不遠了。
伴著雨聲,沈輕想了想自己現下的處境。今天是二十九號,距離下個月十五還有十六天。這段時間裡一定有人在找他,就算他不去找他們,他們也一定會來。或許他們不敢肯定哪個身長鞋碼和剿寨者一樣的人才是真兇,但一定不會放可疑的目標出城。他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便要給這裡的人帶來麻煩。不知白天踹門的幾個是不是長江幫的人,他們可能只是沈家巷的平頭百姓。他懷疑他們是衝著他來的,在門口罵街,是想試試他會不會功夫。這幾個人不能留。
他喝完手裡的酒,摸出五個錢扔上桌子,出了門,又回到大姐家門口,沒有抬手敲門,而是瞇著眼看了看門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