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黃鱔泥鰍(二十九)
沈輕睜開兩眼,看著梁和柁墩之間的白網一片一縷地清晰起來,起先沒意識到自己在哪兒,躺在什麼東西上,只聞到周圍有股灰塵,有股焦糊的氣味。待手腳恢覆知覺,他直起身來,捏了捏拳頭,摸摸顴骨上的痂,不管那是別人甩來的汙垢,還是一處才癒合的傷口,他用指甲把乾硬的部分揭下來。
他知道自己這一覺睡得不短,坐一會,感覺腦子裡染著一陣血氣。一低頭,又看見鞋幫斷了幾條麻線,腳背沾著血、泥和草籽。繼而思路從各處湧來,如同細流逐漸匯成一片,他想起了掩在屋簷下的青藍相間的枋木,霧氣中有具屍體的眼眶上糊著紫褐色的血,耳輪盛著破裂的眼泡。再看周遭,柱礎、佛、供桌上的灰沒了,地面也比昨天干淨許多。牆角里有根一尺來長的青銅金剛杵,鏽得不成樣子。他納著悶,忽然發現餘光裡有股拂撩的煙,向外一望,見有個人蹲在臺階下,正拿勺子攪一隻圓鼎裡的湯。鼎足間堆著一把枯樹枝,燒著小火,火周擺了一圈石頭。
認出她是昨晚的姑娘,他猜她和昨晚那棍客,都是艄公說的“燕錕鋙的人”。昨晚的水寨裡有兩種人,一種來冒死,一種來觀戰。江上不少人都知道,燕錕鋙身邊有個漂亮的女人,一個年輕的妓女。
他往左袖裡一摸,發覺刀不見了,又低頭往四周看了看,撿起一塊帶尖的石頭,起身走幾步,踩著她的影子站住腳。
小六一邊翻攪鍋裡的紅湯,一邊唱著:
妍歌舞,弄巧舌兒,扭纖腰,軟似綿,往爺身上湊……
解瓔珞,褪羅裙兒,摘帷鉤,落玉簪,大爺膝上坐……
鯽魚已經化成沫子,湯裡只剩魚刺和魚頭。她手邊有一隻盛水的瓦罐,必是這廟裡的東西,順裂縫流出的水泡溼了裙襬的後片,她好像沒有覺察。沈輕先想到一個使她頸髓受損的方法:須往前踏出五步,把手裡的石片架在她脖子前,抹脖的同時,得用左手扳住她的下巴,如果來不及,就掐住她的後頸。只要她的脖子被他的手觸到,不論她的功夫如何高妙、身上又帶了多少種毒藥,也派不上用場。
小六唱著:
褪香鞋,嘗筍尖兒,腰邊摟,手兒拿,兩腿肩上架……
快快快,吹了燭兒,慢慢慢,腰兒斷,大爺饒我命……
沈輕又覺得這個女人不能殺。她沒有給他下毒,自有她的理由,她的來意或許和棍客相同。他們很可能和他的僱主有關,是來給他傳話的。賀鵬濤的爪牙定然已經守住渡口,他被困在這間廟裡,不花一番功夫就出不去鎮江府。現在他最需要的是一張過路引。那不如先聽聽她要說什麼,再決定下不下手。
可是,不論他怎麼跟她耍花腔,得來的訊息也不會比拷打出來的更真實,弄不好,還要上當受騙。他左瞧右看,發現撐著梁枋的四根柱子已經腐朽,有一根裂出了半人高的縫隙。佛龕西邊的柱子還算完整,還有與枋相接的鋪作。廟裡沒有繩子,要綁人須出去找條繩子……日光在地上挪了一條柱寬,他仍在猶豫著如何處置這個女人,捏緊拳頭,又鬆開,指頭蜷起來,再伸直。一刻鐘後,他嘆了口氣。
“我睡了多久?”
小六嚇得兩肩一顫,轉過頭看他一眼,回答:“七八個時辰吧,現在都下午了。昨天夜裡你一直髮燒。”
沈輕問:“我睡著時說啥沒有?”
小六道:“說了好多!”
沈輕問:“啥?”
小六道:“說了什麼人派你來剿寨,給了你多少銀子,叫了什麼姑娘的名字,總之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
沈輕問:“我說的那個姑娘,她叫什麼名字?”
小六道:“子衿?采苓?你的女人,我怎麼會記得她叫什麼?”
沈輕問:“你叫啥?”
小六道:“你可以叫我恩公。”
沈輕道:“恩公。”
小六撇了撇嘴,道:“裝什麼孫子?”
沈輕到她身旁蹲下,看看鍋裡稀爛的東西,問:“你攪了多久?”
小六道:“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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