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細步向黃泉(二十一)
沈輕跳出船篷,在水上踏走三步,第四步還沒邁出去,半個身子已經沒入水中。
冷水激得他打了個顫。他憋住一口氣,揮動手臂連劃數下,沒有把頭探出水來。在想象中,四面八方的人正快速朝他游來。他的指頭觸到一片又細又軟的東西,是水草,或是人的頭髮、鬍子、劍纓。游到棧道一旁,他用左手攥住滑汰的撐柱,右手捏住一截木板,全身朝上一躥,把腿搭上棧橋。
他喘了口氣,隨即轉過身子。江中忽綻漣漪,江心跳躍著細小的水花,彷彿有群魚正快速遊動,幾欲挺身躍出江面。那是不是剛剛下到水裡,準備掀翻小船的水匪?他們的水性很好,功夫也不差,但他們不想面對面地跟他打,那樣太冒險。見敵人已經上岸,他們便不再冒頭,紛紛遊向東邊。他沿著棧道向岸邊走。從此處進寨,得先穿過一小片核桃林。這時節,茂盛的樹上結著紐柱,一根根長滿毛蟲似的疙瘩。水有潮氣,樹有木氣,這江邊的核桃林裡彌散著潮樹皮和苔泥的腥味。涼風鑽過枝隙,貼後脖子一吹,吹不幹脊樑上的汗,浸不溼帛疊,只遺下一股股陰氣刺入人的毛孔,在五臟六腑間亂流亂竄。
水手們由東邊上岸,早早進了林子。枝丫搖曳不止,樹葉的動靜掩蓋了人聲,沒人敢動,連一下也不敢動。五個水手握緊短刀,警惕地把守著五個方向。
他們也算高手,每個人打過四五十場架,會用刀,也會水,平時閒養在茶坊窯子裡,不高抬腿,不扛大件,自有人做苦力賺錢養活。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此該是寶刀出鞘之時,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要見的是誰的刀。
他們剛才看見沈輕上了岸,沒見他進寨子,這會兒又看不見他了,料想他定是藏在哪裡,定身不動了。
水珠淌過下巴,滑進領子,每個人的前襟後背都溼了。他們身上有水、臉上有水、頭髮溼透,江水的臭味刺激著嗅覺,讓鼻子聞不到別的氣味,欲知敵人藏身何處,只有東張西望。
一個水手忽然打了個哆嗦,他用粗糙的手掌抹去臉上的水——一股陰風颳過頭皮,他才聽見枝梢摩擦的動靜,未及反應,下巴一陣冰冷。他縮緊全身,仰起頭顱,瞧見一雙閃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一個人用兩條腿把身子倒掛在樹枝上,胳膊朝下伸直。一隻手伸了下來,捏住他的下頜骨。這是他一輩子看的最後一眼。
人還沒有倒地,沈輕把腰一挺,又回到樹上。
聽到“哧”的一聲,其他人如聞奔雷,屏聲斂息地轉過身看向倒地的漢子。他們看見的不是一具屍體,這個人還沒有斷氣。一根半寸粗、四寸長的樹枝插在他的頸側,一寸半露在外頭。他攥著那根樹枝,從喉嚨裡發出一串氣短的呻吟,看樣子是疼到了極點。
水手們互視一眼,當即斷定:沈輕就在樹上。
沈輕就在樹上,像貓頭鷹一樣縮著身子,紋絲不動地盯著樹下。他今天帶在身上的匕首已跟隨艄公下了江,這個時候,他手裡又多了一把刀,是剛剛從倒地漢子手裡奪過來的。這把刀的柄上包了魚鮫皮,全長九寸,夠硬夠利,是把好傢伙。
兩個人一躍而起。一把雙刃短劍直逼沈輕眉心;另兩把一長一短的母子刀,分別攻向他的兩膝。樹幹猛烈地搖了一下,“哢嚓”,雲頭刀劈向樹腰。
一共五個人,剛倒一個,現在還能看見三個,於是沈輕猜到自己背後還有一人。持大刀的砍樹,是為了讓樹冠搖晃,樹欲倒,他必然要逃,正面有刀,他必然要躲。那麼正前攻來的兩個人、三把刀定是幌子,他們的目的是逼他往後退避,給他看不見的人創造下手佳機。
樹動,樹上的人一慌神,則要兩腿發顫。沈輕心裡一慌,眼看著刀光逼到近前,躲也來不及,擋又擋不住。然而他再慌也不躲,他知道只要一躲,暗處那把刀必會攻上。背後捅來的刀不會比正面的傢伙更好對付,反是他不動,那一“刀”發現不了他的慌張,若以為他還應付得來,便有也不動的可能。正面三刀比背後的刀先到。他得應付了正前兩位,再對付背後那個。但要躲開正前兩位,他一點兒不動也決然不行。
他雙腿一蜷,用膝蓋窩夾住樹枝,全身朝後一仰,頭朝下倒掛在枝上。這是他在最短的時間裡,能做出來的最快也最小的躲避動作。如此一來,他不僅可以躲開正面的刀,又可以看見後面的人。而他什麼都沒看見。他身後根本沒有人,沒有刀,什麼都沒有。他發現了這一點,可是時機已失。
面前兩刀將要落空之時,兩個人分別用臂彎和手挽住樹枝。其中一人先躥上枝條;另一人用雙腿、單膊纏柱樹幹,右手中的短刀刺向他小腿腓筋。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對付兩個人。任憑功夫再高,人的反應快慢總是差不了多少,就算他能用兩隻手做不同的動作,一個人也只有兩隻手而已。但兩個人也很難同時動作,時間總有先後,從無毫釐不差。
沈輕挺直腰板,身子轉回枝上,以短刀搪向先來者的手腕,右手鎖向後來者頸子。血濺三尺,而刀光一留。枝條上的水手叫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一片帶皮的紅肉飛上半空,又扔下了地。那是沈輕用刀從他腕子上削下來的肉,連著一片手掌、一根拇指、三瓣指肚。刀已不在手中,有這一次失手,他日後也休想再拿刀了。為了逃死,他這時就該下樹。他立刻跌下了樹。
沈輕的左手正在迫近另一個水手的脖子。看清他的手,水手脖頸一硬,頭皮一陣發麻。他從沒見過這麼大又長了這麼多繭子的手。敵人的胳膊有多長?在水手看來,敵人應該夠不著自己的脖子。水手不禁琢磨:要是敵人碰不著他,是不是說明敵人的目的不是掐他喉嚨?同夥的呻吟、飛了半天高的人皮、揳入人頸的樹枝都令他感到害怕。情緒不會動搖他殺敵的決心,卻能加深他的警惕。一個同夥的死、另一個同夥的失手使他產生了不祥的預感:所有的失敗要在同一時間到來。如此,他就更加怕了。
所以他才會遲疑。沈輕的目的當然是他的喉嚨,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恨不得把這人的腦袋擰下來,但是有一種情況叫來不及,還有一種情況叫夠不著。他知道這把刀將要刺向自己的小腿,一下刺不中,第二下定然要中。在那麼寸的時間裡,他根本無法阻止對手的進攻,於是賭了一把:賭對手會不會停下手裡的刀,或是放慢出手的速度。他用虛招問了這水手一個問題:是要你的命還是要我的命?
他經常輸錢,卻擅長賭命。他知道水手會選自己的命,就算他不選,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本能也會替他做出選擇。畢竟喉嚨才是要害,小腿不是。水手的刀停了一瞬間。在下一個瞬間,水手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如不停住招式,雙刀中那把七寸長的母刀必定會先刺進敵人的腿,就算不令他重傷,只是刮破層皮,疼痛也會令他的動作變慢。
水手意識到自己上了當,卻已經給沈輕右手裡的刀攮進肋條。事實上,他只中了個小圈套,慢了沈輕收招的一秒工夫,可是什麼都晚了。他曾經聽聞過,人的肋條之間有一個神秘位置,能讓被刺中的人連叫也叫不出來。他現在知道那個位置在哪兒了。
沈輕落了地,左右張望,卻沒見著右手受傷的人,料想他是逃回了寨子。謀殺、欺詐似乎在枝條折斷的剎那結束了。砍樹的大漢停下雲頭刀,最後一個人也終於從兩丈外的一棵樹後閃了出來。
“如果我多掄上一刀,你現在已經死了。”砍樹的大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