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豕突狼奔(二十四)
黑壓壓的人影疊成三列,像座銅澆鐵鑄的城門樓,從院子正中一直搭到寨樓階前。見他現了身,人們各自散開,十幾個去了他的左右,十幾個堵住前後。每個人手裡都有兵器,有的拿翹首大刀,有的握三尺長劍,有的扛著一頭劍一頭鉤的短戟,有的提著銅澆鈹頭長柄直刃的鉞。還有七八個人,用的是三頭叉。這東西本是用來叉魚的,鮮少在戰局裡露面。然而三頭叉握在這幫子水匪手中,就不能說它是叉魚的傢伙,若沒用叉子插死過幾個,也不敢在大戰時帶這麼簡陋的傢伙。在水寨裡,往往是那些用不起眼兵器的人,手上才真有絕活,拿著麒麟劍、雁翎刀和人打架的,可能只是為了壯膽而已。
沈輕知道他們是好手,因為他們的衣服用料是烏程縣產的花軟緞。織物須得提花,三四個工在織機旁忙個三五日,才能產出一匹這樣的緞子。還不算牽經卷緯等工序的人力。如此高昂的工費加上蠶絲的價值,一匹花軟緞至少要賣到三五十貫才能回本。他們穿著藤絲浸油製成的綬帶和護臂,腰裡的赤帶上繡有團蛟。旁人不仔細看,很容易將那張口擺尾、頭生利角的蛇獸認成真龍。蛟龍是賀鵬濤的圖騰,這些人身上有蛟,一定是賀鵬濤的人了。
寨子裡不止有二十六個人,也許寨樓內還藏著些人,沒到露臉的時候,要等他戰至筋疲力盡才會出來。至於屋裡的姑娘,她已把任務完成得很好。有人在這兒安插一個這樣的女人,定不是要她下手殺人,而是要借她的貌來吸引敵人的注意,用她的手來給敵人下毒。
沈輕捏緊拳頭,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向一隻黑乎乎的手。
郭小燕是條敦實漢子,敦實得像根石頭樁子,矮個,肩膀如牛背一般寬厚。他站在一群人中,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衣服,手裡沒拿兵器。他的指頭、虎口又光又硬,左手背有一道三寸長的疤。這疤兩頭兒開叉、中部略寬,針眼歪歪斜斜。說明他受傷以後沒找大夫郎中,可能是自己縫的傷口,可能是笨手笨腳的弟兄用鐵針給他縫的。
道上有句話:生不見官,死不醫病。意思是活人不去官府,死也不求大夫。之所以有這規矩,是因為混跡於綠林江湖的土匪水賊身上都有案子,每個人或者殺過人,或搶過劫,或見過別人殺人,知道別人搶劫。如果在蒙冤後去官府告狀,容易一張口牽出一串案子,賣了身邊弟兄;若是受傷生病去醫館找大夫,又容易被敵人探知,趁機陷害。規矩雖是這樣立了,卻沒幾個人遵守,畢竟在生死這回事上,誰都是有己無人。肯守這些規矩的,都是在黑道中涉足已深的人,要做的不僅是自己一個人,還要表率一群弟兄。郭小燕便是這樣的人。他在長江幫六金剛中排行老二,也是賀鵬濤身邊四十六打手之一。
他打量沈輕有頃,問:“是你剿了吳江的水寨?”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語氣不重,但是從他喉裡吐出的每個字都像在磨盤底下碾過一遍,又碎又澀,帶著一股狠勁兒。
沈輕閉著嘴。
郭小燕卻已經得到答覆,又道:“你知道的,你今天活著出不去。”
沈輕道:“不一定。”
郭小燕道:“一定。”
沈輕道:“也許你今天也活著出不去。”
郭小燕道:“我有可能死你前頭,但是這不妨礙你死。”
沈輕道:“嚼多了嘴,容易咬了舌頭。”
郭小燕道:“我想到一個辦法,讓你我都不必冒死。”
沈輕道:“我不知道派我來的人是誰。”
郭小燕道:“你已經中了毒,就算我們誰也不動手,再過半個時辰,你也得躺。”
沈輕問:“你怎麼知道?也許我沒有中毒。”
郭小燕笑得頗為得意:“你這種裝法兒,在我這兒沒個屁用,你中沒中毒,讓弟兄們試試就知道了!”說罷一揮手掌,吼了句,“賀老大說,今兒個誰拿下這小子,三百兩銀子就歸誰!”
二十六人如狼似虎地衝將上來。兵器紛挐出鞘,冷厲、短促的聲音碰撞著耳鼓,如同一陣冰雹敲打窗絹,叫人撩亂心慌。九節鞭滑了三尺遠,“嗡”。前細後粗的雷公鑽甩起了柄尾有如鋒穎的獸毛穗子。三個人左手纏有一尺五寸白綾,右手握著精鐵鏈子錘,其柄似流星膽,長二尺的鏈子吊著八面見刺的錘頭。此兵器攻性甚猛,出擊靠的是錘頭慣性,而非用錘者的手勁。若給刺頭擦著邊,輕要刮下塊肉,重則頭破額爛。剩下的人用劍脊豎長的漢劍,刺削並重;短小精悍的鐵尺,攻防緊湊。苗刀有五尺多長,直如麥稈,雙手執握,可發揮腰背之力,向四面輾轉連擊,有些槍的剽悍。環首刀無鍔、窄身、長刃、柄纏黑線、淬火夾鋼,即便在夜裡也能閃出光來。短的可能是障刀,可能是揚背的砍刀,但最長的一定是斬刀:長有七尺,短有四尺,為了加重,刀刃兒作厚,拿上戰場可斷馬腿。
長江幫富卻不貴,幫中打手常用刀叉棍棒,每十個人裡才出一個用劍的,因剩下那九個都不是君子。這幫人出身江邊,做過淘沙、打魚、跑腿的勞力。那時用什麼兵器,今天也還用著差不離的兵器,因為人在發財以後就不會受氣了,不受氣就沒有了對武藝的創造力。可是作為打手,不能不研究打殺之技,他們便花許多工夫去練習過去的招式。今天的每個人手上只有一兩招、三四招,當中最勤勉者所掌握的招式也過不去五六個,但每個人身上至少揹著三五條命。武器們各有勢頭,各有訣竅,既不逞怪,也非噱頭。它們的主人更實在,每個人來這裡的目的都是錢。處心積慮發明絕殺之招,也是為了賺錢。
風紛紛亂亂,失了頭緒。一切從四面八方閃過,不如流星,不如風雪,不如虎狼,不如霜花,不怎麼好看。在沈輕眼裡,來的都不是人,而是一閃即逝的光斑、晃動的影子、汗和鐵的氣味、金屬碰撞摩擦的聲音。
如果這時候他仍然站在原地,那麼就算他是神仙,也要帶條神仙索才可免於受害。敵人們很有默契,攻擊方位包括他的眼睛、耳朵、頸四面、前胸後背、雙肩雙肋、膝蓋兩腳。他不能在原地反擊,但往哪個方向去躲,則是一個重要的選擇。他腦後無眼,自然不知背後的敵人何時攻上,甚至連左右有多少人、用什麼兵器也不知道,而在一系列敵人靠近之前,他跳了起來。
他曾用十一年練習跳高、跳遠,用五年研究人的要害,又用四年練習刀匕。所以,即便一招一式都不如人,他也能用跟腱、腓肌、韌帶、骨頭施展一種令人不可企及的速度。他躥向正前,甩出了袖子裡的刀。一道鉛灰的光劃出去,在空中轉了七八回個,又落入他的手中,帶著潮氣抹過一個人的脖子。血伴著刀光隨著他灑出了三尺遠。
兵器織成的網已將他罩在其中,但這不是一張真正的網,而是一個張張縮縮的包圍圈。刀劍像是生在圈子裡的刺,輪番挾來,十三四人收招的時機,也是十三四人出招的時機,雖然誰都想要三百兩銀子,但誰都不是特別著急拿走敵人的性命,他們相信:二十六對一,即便是耗,他們也能把他耗死。
刀和劍收了三次,出了四次,在一把刀離後頸不到一尺遠時,沈輕遽然轉身,逮住持刀的手。所有人都預感到持刀者將死,又認為這是殺敵的最好時機:敵人要刀客死,必須出招,剩下的二十幾人向他出招,他不可能比所有人都快。
沈輕沒有出招。他用膝蓋撞翻這個人,疾奔反向,氣勢洶洶地朝一個拿長劍的人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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