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豕突狼奔(二十六)
沒人想到他會這麼做,就連郭小燕也沒想到。即使看見他衝出去以後,人們也不是很明白他要幹什麼。郭小燕離他有三十步遠,他跑過去的時間足夠郭小燕想出一個對付他的辦法,再拉開一個蠻橫的架勢。
而且,這是一次正面衝鋒。剛才的激戰中,沈輕從沒有這麼坦白地衝向哪一個人。他轉過身躍出第一步,有人看見他眼裡纏滿血絲,脖子上蠕著兩條蚯蚓似的血管。血和汗滑過他的頭髮,甩在一個水匪的眼皮上。那水匪趕緊用手抹一把臉,又慌張地聞了聞自己的手指,彷彿落在他臉上的不是人的血汗,而是蝮蟾劇毒,稍晚一點抹掉,臉皮就會被蝕出一個窟窿。
一道光亮割破天幕,雷聲未鳴,第二道光已經劈著了兩裡外的山頭。緊接著,轟鳴聲從頭上響起。天空落下一滴雨,打溼了每個人的眼皮。
雨或許不會下,但雷聲一定預示了什麼。午夜溼冷的風令人膝蓋痠痛,肱肌抽搐,打手們閉緊嘴巴,抖著寒噤,把牙咬得直酸。
沈輕跑出十步,郭小燕拉開了那個十足蠻橫的架勢。
郭小燕心中生出一陣怪異。這真是一件見鬼的事,沈輕為什麼突然朝他衝刺?他是不是被喬願打傻了?他好像比剛才更快了,他的刀原是反握,現在變成了正拿。只有不會耍刀的人才正握刀子,他想幹什麼?他拿刀的模樣有點像餓極了的乞丐,正欲從烤熟的乳豬上割下一塊肉來。
郭小燕伸出右手,欲攻沈輕脖子。
鎖喉功共有幾式,行家們各有其說。最常見的招術是從敵人背後下手,用胳膊勒人脖子;用虎口卡人喉嚨,猛掐人迎穴使敵人氣滯血瘀、頭暈倒地;直戳天突穴,壓迫氣道,引起呼吸停止、膈肌痙攣,使人窒息而死……確切地說,郭小燕的鎖喉功不是“鎖喉”,因為他不光會對著人的脖子使勁。僅是人的面部,就有眼、耳、頦、左右枕五處要害,只要使對了勁,擊中任何一處,輕則使人眩暈,重則致人傷殘。喉結和頸外也是人體要害,如受重擊,人或昏迷或跌倒。郭小燕的鎖喉功從刁、拿、鎖、扣的擒拿手中演變而來。他曾拜在河北東路河間府的鷹爪力餘氏宗師門下,花了三年時間擊蠶糞打鐵砂,把皮磨厚四分;又拜在江東路饒州安仁縣龍虎宗門下,熟背十四正經、經外奇穴,練了兩年打穴。所以他這一雙手,雖然榜上無名,卻是殘暴了得。
沈輕伸出左手,抓向郭小燕右腕。這一下不難把郭小燕逮住,但是他接下來能不能攔住郭小燕掐住他的脖子,則要看誰的力氣大了。
被抓的剎那,郭小燕只感到腕子一熱、一緊、一麻、一痛,像是被燒紅的鉗子夾了一下。這陣痛沒能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小臂就喪失了知覺。
血濺在眼珠上,他眨了一下眼,看見一個竹筒皮囊一樣的東西飛上半空,落地後,順著寨樓的前階滾了下來。
刀過手斷,又猛又快。郭小燕楞著,還沒認識到:剛剛的一切比權量力只是他的想象。比武藝也好,蠻力也罷,他和這位對手根本不是一條尺上的人。然而也是在這一刻,他們之間發生了一件比斷手更利落的事。“他們”不包括郭小燕這個人。
沈輕的下一刀直刺郭小燕的喉嚨。他抬起左手去抓郭小燕面門,意圖制住郭小燕的腦袋。他的手夠大,夠勁,他曾經用這招殺過一個人。當人的臉給對手捂住,五官不可知覺,必心慌意亂。他要趁著郭小燕眼前昏黑,將這把刃已參差的刀刺入郭小燕的喉嚨,如果不行,就刺他的頜、嘴、胸膛……所以他把右臂的肘立得很高。
刀刺過來,這一刀本該得手。此刻的郭小燕和一頭待宰的羊沒啥區別。可是,在這一刀從想象中劈入現實之前,羊就和以往一樣地活著,也和以往一樣有可能繼續活著。沈輕忽略了這一點,所以當奇蹟發生的時候,他無比錯愕,就像看見死去的羊又直起了四蹄。遇到奇蹟的他想起了剛剛那一聲雷,原來那既不是宣告他勝利的鼓譟,而是奇蹟發生的預兆。他浸在錯愕中想了想剛剛發生的奇蹟,想起刀尖被迫停下的剎那,自己聽到“篤”的一聲從刀尖兒上傳來,感到手腕一麻。他看見眼前的真相中有一塊不足巴掌大的黑,持續楞著,給足了它在現實中消失的時間。不足巴掌大的黑卻倔倔地佔據著他的視覺,像是一座隔開兩隻軍隊的高不可攀的山頭那樣,永遠攔斷了襲向郭小燕的死。
沈輕跌落在真相中,發現那黑是一根齊眉棍的棍頭。棍貼著郭小燕的脖頸伸到他的面前,不偏不倚地頂住他的刀尖,那棍子來時原不與他的刀呈一條直線,而是斜得厲害。刀尖咬住棍頭,又被一股勁帶偏四寸。棍身由斜變直,他持刀的手向右偏了四寸——刀尖才直直抵住棍頭。棍有六七尺長,持棍的人沒有被郭小燕完全擋住。郭小燕立在寨樓門前的踏跺上,離樓門五尺遠,棍的主人身在樓內,離門檻三尺遠。大堂裡沒有光,棍的主人側身站在暗處,一臂直伸,手中握棍。沈輕剛好能看見他的右肩、右臂、半張臉。
棍頭尾無飾,身子掉漆,不見得是好木頭,但拿著它的人一定是絕頂高手。能用棍這種笨重的武器,攔住一把離郭小燕只有一尺遠的刀,說明他有勁,而且出手比沈輕快了幾倍。只是這樣也罷,真正讓沈輕受到震撼的,是這位對手有種先覺先知的本事。
棍不可能比刀還快,棍有六七尺長,棍客離郭小燕有八九尺遠,刀與郭小燕僅一尺之隔。如果棍客是在看見他出了刀之後才出棍,有一提棍工夫,也足夠刀三次刺入郭曉燕的脖子。棍客出棍,不在他向郭小燕刺出這一刀之後,也不在他把左手伸向郭小燕面門的同時,而是在他剁下郭小燕右臂的時候。在他出招之前,棍客就知道他要出什麼招。而他剛剛處於瘋癲之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招。
想到這一點,沈輕全身一縮,彷彿閉上了全部毛孔。所有被他殺害的人在臨死之前體會到的恐懼,如同疫癘一般感染了他。寒從心肺向體外漫出,血忽然凝在肢體裡。他遲緩緩意識到,在這棍客面前,他是一個既無深思之智也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別眨眼,眨眼就死。”棍客說起話來聲音不大,卻帶給人一種不能不聽的緊迫感。
“十二。”話音一落,棍也落下,人消失不見。
郭小燕脫掉那份不見官、不看病的氣節,連滾帶爬地逃回堂裡。站在沈輕背後的人沒看清剛剛發生了啥,沒看到寨樓裡的棍客,但是看見了飛出去的手。
沈輕轉過身子,一步躥下踏跺。
有個人大喊一聲“盡忠了!”所有人掀拳裸袖地衝向了敵人。這一刻,他們的確是在捐身殉義,不能不捐不殉,因為他們加起來也不是郭小燕和喬願的對手。要從一個打敗郭小燕和喬願的人手中逃走太難,成功地逃回去,也太丟臉。
他們的衝鋒也和剛剛的停手一樣,都是受到了同僚的感染。身在這座寨子裡的人,不論武藝怎樣,有啥身份,也都死在了三更之前。想到自己的兄弟、家人會得到一筆豐厚的錢,姊妹、孩子也不會受到惡人的欺辱,也就心滿意足了。他們知道,賀鵬濤從不枉負忠義。
丑時三刻,沈輕搜了一遍水寨,沒見郭小燕和那棍客。血在大堂裡淌到樓梯前就消失了。他沒上二樓,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該跟那棍客動手。
院裡滿地是人,二十四個已經死了,兩個沒死的又被他補了兩刀。然後他向寨門走去,哪也不看,卻知道屍體都在注視著他,二十幾張嘴同時對他說著:稍有不慎,你就會變成我們。
師父說人都有兩種本能:物傷其類,對死的恐懼。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看慣了流血成渠。物傷其類的本能一旦開始消退,漸漸就會完全消失。而恐懼卻一直沒有消失。好像除了對女人的色慾和對師父的孝心之外,恐懼就是他能夠對人事產生的唯一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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