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黃鱔泥鰍(三十一)
罵完之後,她長出一口氣,又問:“你又怎知燕錕鋙是派你來殺賀鵬濤的主使者?也許你猜錯了,他不是呢?也許他以為你今天會死呢?”
沈輕道:“你想一想,我的目標是大蹌浦口的賀鵬濤。他是燕錕鋙結義六載的大哥,燕錕鋙要殺賀老大,無非是為了謀取長江幫總瓢把子的位子。如果他擺明了告訴我他是主使,要殺的目標就是賀鵬濤,那麼此事一旦傳將出,幫中兄弟定會恨他不義,將來他怎麼坐龍頭寶座?”
沈輕嘴裡每吐出一個字,小六就嚥下一口淚,他的話說完,她已經陷入了自哀自憐的境地。
她淚眼矇矓地看著沈輕,問:“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沈輕道:“我帶著你。只要你聽我安排,我保證咱們都安全。”
小六問:“那你接下來要上哪?”
沈輕道:“我要見一見燕錕鋙,去建康府。”
話說到這兒也就打住,小六哭了起來。沈輕哄她一會,道:“我去山裡看看,順便找些東西回來,你先自己在這兒待一陣子。”
說罷起身走出廟門,一溜煙跑進了江邊的林子。
天色將晚,江中翻起了薄浪,日光渾濁,如江中的灰水。隔江望去,許多樓閣矗在半空中,矗在矮屋的瓦面上,只露出樣子各異的花欞窗、高低錯落的硬山頂。幾家酒樓早早地點了燈,水面上浮著毯似的光。即使在日晦月白的時候,岸邊那堆金描紅的牌坊也仍然十分醒目,枋木像新郎官翠點紅花的帽子翅,瓦蓋四角起翹,像披帕連轡的大馬鞍。
渡口泊船十艘,有一艘駁船;一艘尖底三桅的大船,船體窄長,舷側有外翻的披水板,麻帆收著,從桅頭垂下來的帆繩抖蕩不止;這大船周圍豎泊三條搖櫓,一看都是泰州來的船。沿江一帶,只有興化、如臯兩縣用白果木造小船,用椿木造棺。這三艘灰中發黃,比其他船隻顏色淺,應是白果木打造的櫓子。白果僅次於蜆木堅硬,不易翹裂,又耐水腐,然而白果樹粗而高,木質堅硬,削鋸極為費力,只有官塢拿它來造大船,作坊很少用到。但白果樹在興化縣長得又多又好,當地百姓便剪伐木頭打造小船和傢俱,用樹葉炒出一種黃色的茶,再用船運了傢俱和茶,沿江賣到各處。白果木舟價格高昂,商客漁戶極少買用,那麼這裡的三艘就有可能是長江幫的船了。剩下的不是竹篷渡江舟楫,就是方艏方艉的短沙。每隔一刻,除那駁子不動,船會換個列法,兩刻鐘過後,仍然全數泊於渡口。金山的遊客一向很多,不應該半個時辰沒有一艘船離渡。那麼,這些船也就定然不是貨船客舟。
他今天走不了,要走也不能從渡口走。他必須帶上小六,兩個人喬裝一番,才有逃出鎮江府的可能。
他想了想剛才,一邊判斷小六話中的契機、破綻,一邊檢查自己那些謊話的疏漏。他的話一分是真,兩分是哄,七分都是假。小六看上去不像個精明人,她也的確不是。但她是個漂亮的女人,要憑一張臉把男人騙得腦子發矇、兩腳發軟,她走到哪裡都能辦到。不光他這麼想,燕錕鋙也一定這麼認為,於是用她冒了個險:殺手遇到小六,戒心必會鬆懈,哪怕只打一個楞,也會著了她的道。那麼,在燕錕鋙的算計中,殺手會不會殺了小六呢?不會,至少暫時不會。燕錕鋙認為:佔過便宜之後,殺手才有可能向小六下手。
如此看來,小六來到金山寨的緣由是:燕錕鋙不想損兵折將,又不得不響應賀鵬濤的號召,派個親信同郭小燕、喬願一起守寨,而小六是唯一能“來而不損”的人;小六會勾引郭小燕和喬願其中一個,甚至同時勾引他們兩個。燕錕鋙想借小六的美色削弱殺手與金山寨雙方的實力,目的是給張柔創造行兇的條件。他要把百里之外局面中的一切變化握在手裡,張柔才夠穩重。
張柔不僅是燕錕鋙的心腹之一,也充當著二號殺手:如果殺手殺不了郭小燕和喬願,張柔便會殺了他們。根據“白鶴九劫”的案情來看,張柔是個絕頂高手,且對死人頗有研究,他一定能把郭小燕、喬願喪命的賬算在殺手頭上。
張柔說“十二”。張柔之所以在郭小燕未死之時出手,不是為了救郭小燕,而是為了把“十二”這個數字說出來。他敢於現身,是因為他在那時已經看出殺手能殺光寨子裡的人。他還說“別眨眼,眨眼就死”。意思是:你殺人時莫要眨眼,要乾淨。“十二”是他代替某個人給殺手傳來的話,這個人就是僱主。
張柔是燕錕鋙的朋友嗎?燕錕鋙就是僱主,是嗎?他們就是僱主,或者他們不是僱主,卻都和僱主有著密切的關係。總之,他們都參與了“僱兇剿滅長江幫”。
沈輕覺得事情中還隱藏著第三個人。因為一個像張柔這樣的人,是沒可能和燕錕鋙合作的。燕錕鋙是個有些地位的人,這種人向來只用兩樣東西和人交朋友:許諾和錢。張柔能隻身一人闖進左海鏢局作案,就不會看中別人的許諾,如果他愛錢,那九支鏢隊所押運的財物又怎會無一丟失?可是,根據現在的情況來看,張柔的確是燕錕鋙的夥伴,而且,這二人已經合作了不短的時間。
張柔和燕錕鋙合作,一定有他的目的。有人指派他這麼去做。沈輕確信,張柔和他的僱主是同一個人,但這個人不是燕錕鋙。這個人和燕錕鋙存在互利關係,燕錕鋙想借助他的手段得到長江幫的龍頭寶座,而至於這個人想要燕錕鋙做什麼,他還猜不出來。
他早已把燕錕鋙和小六的關係猜出了十之八九,知道自己現下最應該拉攏她,以便探聽燕錕鋙的事情和鎮江府的埋伏;她還是一個最好的人質;她站在他這一邊,方便他見到燕錕鋙,在日後提出條件。而樹立一個共同的敵人,就是拉攏人的最快法子。
他在心裡敲完了如意算盤,鞋已經在泥土裡陷了一寸深。
幾隻蠅蛾和金山寨裡那群男人似的,大呼小叫,圍繞著小六飛來飛去。院裡很靜,簷鈴都成了啞巴。小六抱著兩條腿,比狗啃骨頭還仔細地思索燕錕鋙,想如何離開他,如何忘記過去的事,如何跟他劃清界限。她知道自己必須找到一個方法毀滅他,毀滅不了,也得撕毀自己心裡那個屬於他的形象。把他看成豬狗,咒他渾身生瘡,都不如看穿了他。
她瞭解燕錕鋙,也瞭解別人怎麼看待他。燕錕鋙的親信和手下知道他不是善類,卻都相信他是個一言九鼎的頭領。在江面上稍有頭臉的人,即使在背地裡也會說“燕二郎是幹大事的人”。他有著能耗盡一切力量的野心,為了建康、平江二府的碼頭殺過不少人,賄過數不清的官。他常說:要辦成一件什麼什麼事,不費盡這樣那樣的周折是不行的。他是如此有追求,他的追求如此難以圓滿,難道他不像個英雄嗎?
她回憶著自己和燕錕鋙的過去,想看到真正的他,卻漸漸感到自己的記憶就像一口缸裡盛滿了渾水。她幾乎不能透過渾濁發現任何一種模樣的他,只見自己無窮盡的私心貪念如成群的水黽漂浮在那渾水上。於是她決定,往最壞的地步去想他。他有多壞呢?
他們認識的第一天,他追著她過了三座橋。在賓興坊的私塾旁,他勒死一個要帶她離開河邊的男人,然後把那條用來害命的項鍊戴在她的脖子上,摟著她進了一條巷。隔著兩扇剝了紫漆的直欞窗,她聽見三尺童子念著禮樂詩書。杜鵑花瓣兒滑下薄瓦,落在他的肩上。嗅到他指頭的香灰味,她笑著問,是不是才從廟裡出來的。他誤解了她的意思,說剛剛去開元寺燒了三炷高香。她問燒香乾啥?他說求神仙保佑他能順順利利地勒死那個男人。
三年前,他讓她去陪一個度支老爺過夜,她跳了船。他讓人把她撈上岸來,用繩子綁住她。繩結磨破了的腿,她不哭反笑,喊道“狗賊,繩子緊些!”他鬆開她後,說“我一定娶你。”可是他又沒做到。
似乎從“我怎麼能夠忍受”到“我怎麼變成這樣”再到“我不能這樣”的轉變,發生在一段漫長時光的三個瞬間裡。她現在很想決定離開他,可是又決定不了。離開他不難,只要不回建康府,而她卻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去,因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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