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道:“你成天在這屋裡,只見著我,不給我看給誰看?”
“要是沒你,我畫得更豔。”小六擰著身子坐在床邊,推了推沈輕的肩膀,“邊上去,我躺躺床。”
沈輕剛要下床,小六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道:“別走啊,來坐好了,娘給你畫個嘴唇兒。”
沈輕楞了楞,問:“幹啥?”
小六開啟手裡的盒子,用食指蹭了一點脂膏,邊比畫邊道:“你這土老帽,現流行這個,小男孩兒都拿黃脂塗口討人喜歡,你天天拿一張臉對著我,膩歪!”
沈輕道:“我又不是孌倌……”
小六道:“你他孃的想幹娼行,也得問問鴇兒看不看得上,有本事耍屌把錢賺了,誰耍刀子?還穿一身短衣就當自己是個體面人了,師父怎麼教你的?快來,我給你塗抹塗抹,好看了,把你賣瓦舍裡唱曲兒,說不定哪家的貴婦人、大老爺看上了,你就從良了呢?”
“你這瘋婆子……”
“別動!否則拿槓敲爛你屁股。”
沈輕見拗不過,只好由著她來。小六玩夠了才想起眼下的處境,把盒子一丟,蹙著眉問:“你說,我倆怎麼出莊子。”
沈輕道:“等他們鬧夠了,我們再走。”
小六道:“外面那些人不是官府派來的。”
沈輕道:“但他們肯定和本地官府有瓜葛。”
小六道:“這一帶只有長江幫的人能勾結官府,獲得封路查鋪的權力。我猜想放火的事也是他們做的,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水寨剛出事,莊子就著火,管事的人立刻就到。他們縱火為了封住邵家莊,抓捕剿滅金山寨的殺手。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沈輕問:“你這麼說,根據是啥?”
小六道:“盒子。你沒聽外面的人議論,那個領頭的人身上帶了一隻盒子,誰看了都要退避三舍,你知道那盒子裡有什麼嗎?”
沈輕搖了搖頭。
小六道:“長江幫的人要挾一地商庶,向來用這種盒子。他們手上有很多這樣的盒子,要去哪裡辦事,都先帶上一個。一直以來,我也對這事很好奇,後來在燕賊囚的船上發現了三十六個扁盒子,開啟一看,才知道里面裝的是契。”
沈輕一皺眉頭:“地契?”
小六點了點頭:“他們在各地租地買地,用來造碼頭。拿吳淞江來說,屬於建康府管控的碼頭有三座:一座鹽吊碼頭,主運官糧鹽藥;一座說是為了疏通禾油生意造的,後來變成了客運專用,泊在那兒的大多是舫,也有三連篷的搖櫓,租船價格不菲,很多遊客都不去;還一座不開放,六品以上的官員來往建康、臨安兩府專用。除此之外,你看到的那些小碼頭,實際上都是屬於燕錕鋙的,有些是官府租給他的,有些就是他派人修的,碼頭契都在他那裡。”
沈輕仔細想了想小六的說法。他只聽過徽州、荊湖一代有水道契、山林契,還從沒聽說過兩浙路上有碼頭契。自古以來,水路碼頭都歸官府所有,往往還不單由各州各府衙門管理,朝廷戶部工部負責指派人手前往各地造碼頭、督碼頭,公驗公憑、抽解抽分又歸另一衙口專管。如果長江幫真能從不同脈系的官員手中拿到對碼頭的經管權,就說明賀鵬濤乃手眼通天之人。且不論他如何賄賂、說服官府的通判知事、工戶部司的侍郎令史,聯合各地的提舉市舶鑽王法空子。他是用什麼法子打通了如此繁瑣的關係?
如果鎮江府各渡碼頭契在趙丙榮手裡,就意味著他才是這裡的長官。鎮江府每年靠水運獲得的收益高達十萬緡,對於朝廷來說,這也不是一筆很小的數目。如果水運方面出了問題,不論是碼頭停用,還是船夥向外地船舶找事加難,對本地來說都是關乎存亡的大事……想到這,忽聽敲門聲響起。
小六踩著沈輕的腿躥到床裡。沈輕趿上左腳的鞋,把另一隻鞋踢到椅子底下,解開發繩,扯松腰帶,合上床幃,一隻手提著褲子,朝房門問了一聲:“誰?”
“我。”是跑堂夥計。
他搗了小六的胭脂抹在脖子側面,一下將門拉得大開,然後擰著眉頭,朝門口夥計瞪起眼來。夥計怯生生往房內窺了一眼,見幔幕合著,便道:“客官,樓下有位找您,您是不是不方便?要不然我跟他們說說……寬限一會?”
“啥人?”
小夥計道:“還能是什麼人,最近來莊子裡的那夥人啊!挨家客棧找外地人,全帶去纏貫樓盤問了,唉!我們老闆使了幾回錢都給轟回來了……也是沒法,您別見怪……”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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