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鳩主鵲巢(三十六)
邵家莊的人做夢也想不到,纏貫樓這樣富麗的地方會發生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不會功夫的人動起手來,兇殘可與赳赳武夫相比。六個人扭打一處,出手都不快,但是誰也沒有手下留情。誰都不想把活下來的機會讓給別人,就讓出多活一會兒的機會也不行。
桌椅西歪東倒,扯碎絲帛與苧麻沿平紋撕斷的響聲混在一起,聽上去也是一樣的暴躁。被刀尖劃開的人歇斯底里地叫喊著,一時佔了上風的,便獰髯張目,恣睢呼喝。每個人都如同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卒子,就連已經中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也不會放棄多捅敵人一刀。
小六不停地尖叫。沈輕摟住她的肩膀,哆嗦得有些做作勒。不一會,四人倒地不起,兩人氣絕身亡。一個滿嘴流血的人正擇撿著一團被椅背壓扁的東西往身子裡塞。另一個前胸後背都捱了三刀的人躺在地上哭叫不止,留到最後的兩人雖然還能站穩,卻也是呼哧帶喘、塗血滿身。
趙丙榮笑道:“好!精彩!我很多年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戲了,今爾等相殘以逞我意,我心甚足,破例飲酒,敬二位一杯。”他用右手端起一杯酒,左手輕托杯底,送向兩位贏家。
這兩人才歷生死,驚魂未定,見了他敬上來的酒,又因自己的勇猛得意起來。他們舉著酒杯,聽趙丙榮道:“你們可能沒聽說過。古時候的人不是像今時這般,拿了帛錦送到丈人家去,途途是道地說一番好話,以彩物娶妻入室。那時,中州以族為聚,青年到了婚配年齡,族長便命適婚男子上擂相搏。為勝一方可與年輕姑娘成親,那敗了的只有等下回上擂與人決戰,若是死了,也怪不得,自認倒黴是了。他們之所以有這樣殘虐不仁的傳統,是為了優勝劣汰,不使族中產生弱質的後代。若在那時,你們兩個是擂臺上的贏家,都能帶個風華正茂的姑娘回家了。你們說,這是不是光榮?”
二人互視一眼,點頭道“是”。
趙丙榮笑著,皺了皺眉頭,低頭嘆了口氣,嘀咕道:“人就是人,做了什麼也當無為順勢。人就是人,此時彼時,應當兩生。”他一口飲盡杯子裡的酒,轉過身向視窗走去。
這兩個人也死了。兩把刀捅進他們的胸肋,血噴出來時,他們正在咽酒,所以都沒叫出聲來。
廳堂裡充斥著血腥味、尿臊味。沒死的人紛紛鑽了桌子,把身子縮成一團,抱緊自己的腦袋,生怕一鬆手腦袋就會滾到地上。
趙丙榮面帶笑容地看了沈輕一眼。沈輕拍了拍小六的背,把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拉了下去。
青年人把屍首拖下樓梯,扔進後廚,又提來幾桶水潑在地上。紅水淌下樓梯,核桃木鋥亮如新,紋路、木眼都變得一清二楚。
“今天我請大家吃飯,吃完飯大家就可以走。”趙丙榮擊掌三下,四個青年人託著食盤先後行上樓梯,給每張桌子上了四道菜、一壺酒。
一桌飯菜值一兩銀子。然而在之後的一刻鐘裡,沒人動筷子,在座的一些人可能大半輩子吃不到如此一餐佳餚,看著清蒸飛燕、鯉躍龍門、芙蓉鳳絲、芙蓉乾貝,他們竟沒有一絲食慾。
趙丙榮得意地笑著,笑得很是熟練。
“有沒有人想問一問,我是如何知道兇手就在剛剛那六人之中的?”
一開始沒人回話。人們還沒從驚怖中緩過神兒來,都是屈身守分的模樣。片刻後,有個身材微福、留山羊鬍子的中年人率先明白了趙丙榮的意思:他已經消滅了縱火犯,那麼剩下的十來個人,就沒有喪命的危險了。這個人面露喜色地迎合道:“您英明,自不會冤枉好人,那縱火犯一夜之間連殺莊西藥鋪七口,實是該死。只是不知……義士您剛剛是如何猜出這賊人就藏在我們之中的?”
趙丙榮道:“能殺死藥鋪七個人的,自然不是一個人。不瞞這位大哥,剛剛那六人連同一開始發聲的臨邑人,本就是一夥,他們藏在這座莊上,有意分地方住,假扮不認識對方的樣子,是為了在作案後瞞住各自身份。我的弟兄跟蹤了他們好多天,早已認定他們,不好一一下手,以防跑了哪個。只有在今天,把他們全請到這纏貫樓裡演這場戲,再發刀試探他們身手。若我剛剛指認他們六個就是縱火犯,那他們豈不是要結群攻上,到時死了我的弟兄還不要緊,傷到在座諸位就過意不去了。我發刀挑撥他們相互動手,這樣既能保護大家免遭賊害,又能叫他們自相削弱,乃權宜之計!”
聽完這話,信與不信的人也都拍手叫絕。一年輕人起身向趙丙榮抱拳行禮,道:“英雄乃高明遠識之人!”
那中年人也笑呵呵的,把雙掌鼓得發紅。
這時,沈輕問:“大哥,你剛剛試探他們的身手時,說能殺了其他人的就是縱火犯,這句話我不懂,他們都有武藝,又拿著刀子,你就不怕他們結群攻上嗎?而且你說‘武藝最好的人是縱火犯’,豈不是意味著他們今天都要死?難道他們聽不出來這重意思?你這樣做不是冒險嗎?”
小六邊扯沈輕的袖子邊訓斥:“恁個拼種!闔上恁嘴!”
趙丙榮把手一伸,向沈輕豎起大拇指,道:“這位弟兄是耿直之人,問得好!我剛剛那番話的言下之意,只有真正的縱火犯才能聽懂。他們聽我說了‘武藝最好的人是縱火犯’便會生出僥倖,認為我是要收買他們當中武藝最好的人入夥,他們正是為了爭搶這個機會而殘殺起來。”
沈輕沒有再問什麼。趙丙榮的回答實在沒什麼道理,哪個也聽得出他是硬找理由,然而,在座的人卻都拿起筷子,開始談笑吃喝。
這些人不完全相信趙丙榮的話。就算他們是四歲孩子,也不會在受過一場恐嚇後立刻相信恐嚇者。但他們都很明白,在無法應對的事情上裝作誠服,在鬥不過的人面前甘拜下風,就是對自己施以仁恩。
沈輕和小六也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菜。趙丙榮揚著眉毛,將眼角擠出幾條皺紋,憨厚地笑著。只有在辦好一件事情之後,他才會流露出這種微笑。此刻,他已經把事情辦得足夠好了,而且沒忘記最後一步:洗白。他代表的是官府,他還是長江幫的人,既然揹著這兩張牌匾,就必須把戲做足,切不可像外面那些潑才無賴一樣,拉屎不擦屁股,得罪了死人又得罪活人。殺人不償命可以,卻萬萬不可失掉行兇的理由,這理由或是一張委屈的嘴臉,或者是一種正義的姿態,總之都是一番話。他的才幹也包括“把話說漂亮”這一點。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一個人順著樓梯走了上來。這個人,不是他的人。
這是個三十多歲的人,看似身無寸鐵,衣服的樣式很簡單,衣領沒有搭邊,護領只縫兩片皂綢。他頭不戴冠,腳踩一雙線脊微翹的皮履,鞋口至鞋頭有條凸起的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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