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寒鴉石青刀馬(五十四)
“那年我十七,因為不會說當地話,找不到像樣的地方上工,連去三四等樓子做端茶倒水的丫頭,人家也看不上,都嫌我打扮太土,長得太瘦。要不是元隆棧收了我做雜工,就得收拾行李回鄉去了。在客棧幹活,原不比在樓院裡苦累多少,只是工錢少得可憐,個把月能賺半吊,勉強餬口而已。”
沈輕抓了抓鬢角,手指壓住頭頂,垂下眼皮看著桌面木頭縫裡的汙漬,忽聞瓦子上叫好不斷。
小六道:“這河上,個把月賺不到十貫的人都該走,繼續待下去,也只是拖累自己託襯別人本事罷了。半吊錢能買一石米,餬口是夠,可也只夠餬口。在烏程縣賣五個錢一兩的菜籽油,一到河邊就長了十倍的價。這裡的人,寫字用的是布頭箋,身上穿的是花綾子,在家喝的是建安茶,出門賭的是交子錢引、真金白銀。街邊遊蕩的三四流人,八品局都不配出的小粉頭,也插黃金櫛、珍珠簪。最便宜的蚌殼璫要兩三百,百貫的珠寶遍處有,什麼奇技淫巧,也都賣來了這個地方,我還見過一寸大的百鳥朝鳳……只是拿眼看看罷了,鳳凰、孔雀、野雞、鴨雀兒,都在門環板上刻著,隨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哪個品階。我好虛榮,因為看見啥東西都戴在人家身上,摸不著,夠不著,多看一眼,就要遭個白眼。沾不上華光,還蹚得滿腳髒水,那就是我。倒不如一早回了鄉里,落個眼淨。”
沈輕忽然感到腳背一陣癢,想是鞋又爛了,麻繩把腳背磨出了傷,一蹚水,不是疼就是癢。
小六道:“我在元隆棧幹了三個月抹桌子倒夜壺的髒活,才攢夠錢買了條不開襠的褲子。有一天,玉搖坊的紅牌帶著一杆丫頭從客棧門前過,瞧見她頭上那翠點金玉的釵子,我差點兒給晃瞎眼睛。我提著夜壺抹布,看人家左袖飛仙,右手嬪伽。四處打聽,得知她叫柏子衿,是玉搖坊的花魁,我便在元隆棧的伙房裡打扮一番,去玉搖坊向鴇子謀差事做。我想離她近些,學學那套假眉三道,討個男人喜歡,做些離屎尿遠點兒的事情,不成想又被趕出門來。”她像是想起了一件費解之事,皺著眉頭,眨了幾下眼,道,“我那時沒想到還能遇上燕錕鋙這麼個大金主。我遇上他,就像造化一樣。”
“你是怎麼遇到他的?”
小六用左手摸摸右手的指甲,指頭撫過手背,使勁地抓住右手腕。從坐在這兒開始,她哪裡都曾看過,唯獨不看沈輕。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變,挺了多日的肩背,也一點點佝僂了。因是向前伸著脖子,她的顴骨下巴沒了光彩,胎髮透亮,顯得額頭又鼓又寬。原本柔和的嗓音,在脫去鼻音後也不再婉轉動聽。
她抿了一小口酒,道:“我在客棧打雜時,在一位秀州客的房間裡發現了一張請帖,見那帖子四角鑲著指甲大的金鋌花,心裡起了貪,可弄折了四五根籤子,也沒將那金花撬下來一朵。只好隔天去紗市的當鋪,想拿它押些鐵錢……誰知我才到當鋪門口,就被失主攔住了去路。”
“他是故意把請柬落在房裡的。”
小六道:“我那時又不知道,心裡一怕,就把請柬還了給他。他非但沒有為難我,還給了我五百文錢,請我吃了花鴨。與你實說,我那時懷疑他是故意弄套子圈我,我不在意,不論他是怎麼想的,總還是掏了錢,請了客的,現在想來,我也不覺得他人品多差。畢竟還有那麼多隻憑嘴蒙人,一分利捨不得出的人給他墊底呢,你說是不是?”她把兩隻手夾進腿縫,賊一樣轉轉眼珠,身子又縮低些,“我的錢快花完時,他又來了……此後,每隔幾天他就來,每次在客棧住上一兩天,給我留下幾百文錢。他每次來,都不是空著手,我的錢花得很快……我買了胭脂香粉,紅藍綢子。後來,他給了我十貫錢,說要買了我。”
“這人肯定不是燕錕鋙。”
“你怎麼知道?”
“我還知道,他已經死了。”
小六賭氣似的喝了一杯酒。
“他說要買我做妾。我心裡高興得很,隔天便辭退了元隆棧的雜工,和他住進秀州人開的會館裡。我跟他去過花行,和人鬥茶。許多富商都去了。銅冶山燒青瓷發家的傅傻子、沿江制置使的親侄子、三宿巖老葉家的貢生老爺,最沒身份的,也是織造場院的管事。有個驛路碼頭上收稅的欄頭推門進了,不知因為啥又灰頭土臉地走了。這群人上桌壓的,是慶元年間的銀鋌子,二十三十五十兩的都有,要不就是扣著官戳兒的錢票子,不夠四十貫一張的,就老實地揣在袖子裡,休要摸出來現眼。燲盞擊拂,揭了茶碗,陽羨紫筍贏了,老爺們一人掏出五十貫給他,各個春光滿面,沒一個心疼這點薄財的。”
“敗家。”
小六堅決地點了點頭,又道:“可‘敗家’畢竟是窮人的詞。在人家那,一夜花出去百兩千貫,叫氣概,叫魄力。人家不在乎這點小錢,人家的家也不是那麼好敗的,出手大方點就當敗家,壓根算不上有家可敗。”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把你當成啥?”
“門面?衣服?一串珠子?”彷彿他這一問正中下懷,小六齜了一下牙,而後才笑,笑得誠實懇切,毫不市儈,“那天過後,我便塗胭脂抹粉,到處和人講他的事情,說用不多久我就要去秀州閒養了。我可從沒和人說過,他是花了十貫錢買下的我。那不重要。你一旦達到了心裡的目標,不論給出去的東西值不值,都算圓滿。只有嫁給他我才能揚眉吐氣,嫁給他我就沒有遺憾了。現在想來,那時我若和他回了秀州,也算一件好事。可惜他離開之前,把我帶上了燕錕鋙的樓船……他這人向來精明,一次寫完一個月的賬,不敲錯一粒算盤珠子,那次他卻犯了傻,給自己招來一樁大禍。”
說到這,小六腮頰紅了,眼眸愈發潮溼,樣子倍加動人,似是想起了值得慶幸的好事,“那天我穿了紅綾裙子,用束帶將腰桿勒得緊緊的,生怕給他丟人。我見到了燕錕鋙,從一上船,我就見到了燕錕鋙。他是我見過的,最威風,最威風的人。你知道他的船有多大?就算花一千兩銀子,也買不來半艘那樣的船。他坐在一張烏木屏下,背後是祥雲如意、大風大浪。他這人,深沈有,架勢也有,他能讓你相信,他什麼都有,你見過的,夢見過的,他全都有。我心裡愛慕了得,席宴間幾次與他眉來眼去。那天晚上,他沒應酬任何人,一直看著我,不轉眼地看著我……翌日也是在這條道上,他劫住我……從那以後,我跟了他。那個花十貫錢買下我的倒黴鬼,屍沈江底,連家都沒能回去。”
沈輕聽著她說,看著盤子裡糟滓似的點心,心想這女人對男人就像吃糕,肯吃是一回事,愛吃是另一回事。如果沒有更好的,哪怕啃一碟糟滓也津津有味,真遇到中意的,連舊糕的碟子也砸了丟掉,事後卻還能坦然提起他來。她提這倒黴鬼的時候,臉色半陰半晴。沈輕看得出她並不難過,說“可惜”二字只為承前啟後,她不為那個差點與她做了夫妻的倒黴鬼感到悲傷。
她知道她應該為那倒黴鬼的死而悲傷,實無悲傷之情,倒也不算寡情薄意。她已經把那段事講清楚了,開始的五百文,最後的十貫錢,便是那倒黴鬼在她心裡的分量了。提起燕錕鋙,她的眼裡才有光,雙頰才泛紅,她吐出這三個意取古劍的字,點亮了一間屋,江上的風吹進門來,別提有多清爽。
“他讓人從蘇州帶棗泥餅回來,每個月都帶。他教我畫眉、點唇、經詩、儀禮,我知道這些東西的名,都是他教的。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講吳語,看我用他喜歡的姿勢走路,在一旁叫好……”話音一頓,好像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走了意思,又改口道,“當然了,這都不算什麼。對他來說,這算什麼呢?可是他花在我身上的錢,沒有七八千,也有五六千……你說,我是不是夠本了,是不是我就值這些,你覺得我真的值這些錢嗎?”
沈輕道:“我要是像他那麼富有,你就值更多。”
小六笑道:“那我便是一文不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