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73章 暗香疏影(七十三)(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73章 暗香疏影(七十三)

看來,賈蚨已經橫屍公案,張柔卻說他在那天夜裡沒有追上賈蚨。沈輕心說,就算邵家莊樹林子裡的窺視者不是張柔,張柔的敘述也該與窺視者的行動相符。難道窺視者殺了賈蚨,卻沒有告訴張柔?還有兩種可能:一是窺視者把賈蚨之死告訴了張柔,張柔不說,是怕事情傳將出去,燕子門人前來尋仇;二是張柔希望他洞穿這則謊言,發現並提防這位弓術高超的窺視者。

衛鍔道:“賈蚨是虎頭燕子賈稻的第十九代嫡傳,死時身穿紫綠蟬衣。綠林人傳說,左翦過房躍牆不留痕跡、登萍渡水不起一漪。這個殺了賈蚨的人,不是靠腳力追上了他。此人用的是箭,在那一晚,一直藏身樹上,沒下來過。”

“孛兒攜玉?”沈輕聽到這個名字從自己口中說出來,頗有些刺耳。

衛鍔道:“除了孛兒攜玉,我也想不到第二個在箭頭上做文章的人了。”

沈輕道:“張柔告訴我,賀鵬濤派了賈蚨來探查我的身手和樣貌。”

衛鍔道:“如果真的是孛兒攜玉殺了賈蚨,就說明他也是你僱主的人。”

沈輕點頭,局蹐地默了片刻,回憶起一件事情來。兩年前,山裡有個殺手在執行任務時死在了一支箭下。師父說射箭的是孛兒攜玉。從此孛兒攜玉對於山中殺手來說,便是獴之於蛇,雀之於螳。沈輕未曾見過孛兒攜玉,不知這人有多厲害,卻知這名姓在南寨金字弓榜頭掛了四年,厲害是厲害,可他也是個怪物。

死了的殺手在山裡排行十二,綽號“二頭蛇”,善用鏢刀套索。因長相英武,好在山下兜搭大丫頭小媳婦,每隔兩三月下山赴鶯期、赴燕約,煞是風流。他死在了名妓“千手妙人”的床幔裡。射中他的那支箭長二尺九、有三菱鏃、薄刃帶槽,杆子非樺木、楊木、柳木,徑非四分、六分,無刻鍥,尾飾三根雕羽,不是工部下轄軍器所製造,亦不產於民間作坊。標誌了這根箭非比尋常的,是杆子尾部黑中帶赤的羽毛,乃草原金雕的尾羽。金雕體長五尺,展翼逾七尺,尾上覆折字斑羽,只棲息於草原荒漠那類地方。

四十斤重弓的殺傷射程,通常不超過五十丈。這支箭由一座寶塔的第三層的角簷上傾斜向下射出——與二頭蛇被害之地相隔兩條大街——從離弦到刺中目標逾七十丈。弓手所用,必是大弓,或胎條經雙次彎折的反曲覆合弓。至於望把梢頭如此強韌,是取材榆木還是??木,沒見那弓的人假想不出,但據射力推斷,此弓長超五尺五寸,以一雙兩尺長的水牛角固牛脊筋,纏弦二斤更多。按照熙寧元年神宗詔頒的“凡弓分三等,九鬥為第一,八斗為第二,七鬥為第三”劃分此弓,當是九鬥一等。否則弓手是無法在六十丈外使箭保持一個極快的速度刺入目標軀體的。武卒挽弓記錄為三宋石,此弓者遠超於此,他是一個超等的弓手。然而真正令殺手們感到心驚肉跳的,還不是他有極大的氣力。在事發地見到“二頭蛇”的屍首後,殺手們萬分不解:弓手是如何在看不見目標的情況下射死他的。

受害者死在幔帳中,床與窗有一丈之隔。據姑娘說,那箭來時幔子緊合,二人正逢雲雨。那麼這個離關著的窗戶還有七十一丈遠的人,又是如何射箭入室、使之命中的?就算窗戶開著,幔子敞著,他在七十丈外,何能看見他們?

師父說,弓手應分兩類,一是戰士,二是獵人。後者的絕技不是發射,而是偷窺。要比較獵手的弓技高低,除測度挽弓之力,還要看人的判斷力與耐力。不論哪種弓手,招式皆有三者:觀察目標、等候時機、出手射擊。這弓手置身於數十丈外,一擊命中目標要害,說明他已經窺伺了樓院裡外數月之久,將這位名妓與若干客人的房內事全看了去,對她伺候男人的一舉一動了若指掌,這才能憑著記憶推測出帳內二人在每一時刻的每個動作。黑市傳聞,孛兒攜玉是個把人當奔鹿捕捉的獵戶,有人見過他將屍體拖入山林餵食野狗豺狼。有人說,他那把弓上貼的是人的脛筋。有人說,孛兒攜玉是個不可想象的人。

較於孛兒攜玉,沈輕更加無法想象,能令張柔、孛兒攜玉為之效命的人有何樣的道行。

衛鍔臉有黯然,道:“眼前這點兒事情明白了,幾個賊廝在外撒潑行兇,倒也不如何蹊蹺,只白瞎那跟風的。”

沈輕心不在焉地問:“跟啥風?”

衛鍔道:“本那賀姓王八也是市舶漕運的獠奴罷了,如今奴才身後跪奴才,還他娘地跪了個六品的奴才,那兒還有十萬人馬跟著這奴才屁後晃悠呢。如今這熱鍋中鬧鬨鬨水火各半烹得不外是池裡王八塘裡的鱉,我惱他穿齊一身綠,卻張眼看不出活色,楞眼充王八向鍋裡頭跳。”

沈輕附和道:“鯰魚找鯰魚,王八找王八。柳條穿王八樑上吊諺語:“柳條穿王八,一路黑貨。樑上吊王八,四腳無著落”。

。”

聽他罵得難聽,衛鍔發現自己剛才出言不雅,又找補道:“雖如今看兇終末隙,我與他過去也還有些交情。他從一個村役混成三府廂兵總管,也是不易,哪一日真給發落了,頗是可惜。”

沈輕也跟隨他改口道:“你當他那時是真心交你的吧,興許不是為了衛家在蘇州的官權。你就當他是位舊友,犯了一點小錯,如此原諒了他吧!”

衛鍔道:“我既然說了他,就是原諒了,我不恨他,只不過可惜他一個堂正人,也曾打過四五年仗,有功勞在身的,如今竟會為了蠅頭小利背叛朋友,行此失格之事。”

沈輕乜斜衛鍔一眼,道:“你數落他歸數落他,要原諒他就原諒他,若是我哪天得罪了你,你可千萬別原諒我。”

衛鍔對了他的臉,問:“聽你這意思,是也準備和我當街翻臉了?是不是覺得我打不過你?還是當我鎮不住你?”

沈輕憂心忡忡,悽悽怨怨地道:“我可沒扒過衛家大門,咱倆的緣分,不管有多少都是老天給的,哪天他要拿走,你我莫可奈何。所以誰也別故意往誰腳底下的道上拐去。要是哪天老天翻臉,咱倆不同夥了,你就執了法鍘替那些被我宰了的人名兒討命來,一路追我到窮荒絕僥。要麼我花三十兩買自己害你,那時節絕不手軟。”

衛鍔給他這狠話頂出一股噁心,怫然道:“你是不是犯了瘋病?憑白髮怨,是想把誰咒死?你想賴在蘇州城就明著說,我把你押回牢裡枷匣伺候,讓你後半生喝泔水,到時候你想忘也記得牢我,行了吧?”

沈輕似乎還在那張布了渭城朝雨的戲臺上演著王維,嗒喪地道:“我這人四海之內沒朋友,沒法把天涯地角當街坊。十天後你要行舟送我,乾脆一路送我上山。我可不想見什麼月亮泡在江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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