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法華庵中玉蜻蜓(六十九)
有姚工前後伺候,這牢裡的日子非但不辛苦,反而比平時還清閒了。查師英卻一直不見蹤影。每過一天,沈輕心裡的急迫就增加一成。“入獄”這個環節是他提前沒想過的,現在他既不知自己為何待在這裡,也猜不出是誰在花雕樓裡設下了陷阱。
行兇最忌夜長,一瞬間的耽擱就可能讓對手趁機反撲。
白毛芽香得有些刺鼻,像椴樹皮在夏季發散的黴味,混著春土的腥味。桌上有隻淺灰白的高把壺,嘴短,肚兒圓,壺耳是一段彎蓮梗,與壺蓋相接處雕著兩骨朵蓮花。一股熱煙飄出壺嘴,下半截像是給木箸繅出由盆來的絲,幾根合為一縷,上半截彷彿是在浸煮中疲軟失筋的絲膠,不知被啥攪成了絮,於上升途中舒解、破碎,漸漸消散。
沈輕盯了一會熱煙,目光照向屋牆。
人在這屋說一句話,隔壁聽得一清二楚。這些天衛鍔惱了,總是悶不出聲,張柔房中也沒有啥響,偶爾茶杯茶壺撞碰幾下,蜻蜓點水,接著又是寂靜。沈輕坐在桌前,一邊用指腹搓著茶壺的把手,一邊盯著牆看,越看心裡的疑忌越多。打自金山寨見面,他就把張柔當成“僱主”派在自己身後的探子。既然是探子,自然是一邊打聽,一邊彙報,聯絡兩頭。如今這探子也被關進牢裡,還怎麼聯絡“僱主”?難道“僱主”不知道他們入了獄?
突然一陣聲響。是腳步聲,牽連著有節奏的敲碰聲——如同夜裡的鑼,響得快慢有秩。沈輕貼了牆,按照三連拍回敲六下。隔壁又敲了一下,遞過來一個訊號。然後是說話聲。不是蹲在這堵牆前的人,就算能聽見張柔的聲,也聽不清他說的話。
張柔道:“那天晚上,我就在邵家莊外的樹林子裡。你走後的第一個時辰,有人來林子裡看過十二殺手的屍體,轉一圈走了,沒下過樹。兩個時辰後,捕頭來了。”
沈輕揣想,去林子裡看屍體的人有八成是那打狗的。打狗的只負責查探,看過就走倒是說得過去。
張柔道:“天亮後,捕頭叫了仵作和官兵前去收屍。不過仵作和官兵抬走屍體之後,有人出高價,從衙門裡買走了屍體。”
沈輕斷定,買屍體的是長江幫的人。買屍體是為了看清屍體上的傷口,分析殺人者的行刺招式。知道了他的套路、招式,再派人對付他,就好比對症下藥。
張柔道:“他們弄了些冰,將屍體凍在棺裡,棺材裝船運到了這城外的塘河上。我料想運屍一事的主謀應該就在這蘇州城裡,他們把屍體運到這兒來,肯定是為了讓某個人看見。於是我跟著他們,夜裡跟蹤他們到了碼頭上,遇到一個自稱是朝廷跑馬司的人……”
沈輕問:“是不是自稱打狗的,打扮和乞丐一樣?”
張柔道:“是。”
沈輕問:“那麼,讓他去給十二殺手收屍的人,就不是你。”
張柔道:“不是。不過,那天晚上我確在邵家莊外樹林子裡,看見你先殺了四個人,也發現了埋伏在周圍的九個人。”
沈輕打斷他道:“不對,是八個。”
“是九個,”張柔堅決地道,“有八個是那四人的替身,其中一個是趙丙榮。還有一個人,他的腳下功夫非常好。”
沈輕問:“屍體有幾具?”
張柔道:“十二。”
多了一個人,而且這個人沒死。他是誰?又是誰派來的人?
張柔道:“多的那個,不是長江幫的人。”
沈輕問:“是誰?”
張柔道:“這人身法很快,一直都在樹上,步法以左腳為支點,穿蟬衣戴護踝,我認為他就是益州燕蝠門的賈蚨。”
沈輕曾聽師父說起劍南道上的燕蝠門,知其創立者是“虎頭燕子”賈稻。賈稻雖是做賊起家,頗有手段,是綠林的泰山北斗。賊盜行里門派諸多,祖師爺也多得數不過來,燕蝠門也供祖師爺,供的是先偷白狐裘,又渡函谷關的孟嘗君。燕蝠門發達以後,其行中各個幫派就都供起了孟嘗君——張柔說“我認為他就是益州燕蝠門的賈蚨”而不確說那人身份,是因為江湖上冒充燕蝠門人的賊盜甚多,有些輕功高強,能以假亂真。
沈輕不知賈蚨何許人,只聽這個姓氏,也能猜出這人不僅是燕子門徒,更是賈稻的直系,遂問:“你怎麼知道他叫賈蚨,你怎麼知道他就是賈蚨?”
張柔道:“皇上登基下詔為嶽鵬舉平反那年,賈蚨曾引領燕子門十四門徒去臨安府棲霞岑下拜祭。那是一回大事,多少在江湖裡混跡的都去了,賈蚨為了洗脫燕蝠門的賊盜之名,也去湊熱鬧,此後這人的名氣噪起來,有人說他常穿紫綠蟬衣。”
沈輕問:“紫綠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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