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79章 屈蠖盤螭(七十九)(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79章 屈蠖盤螭(七十九)

時間是絞轉滑車的繩制,晷針在石板上移動半寸,閘口截得住長江之水,城門拒得了千軍萬馬,那給棕繩吊著的鍘刀,自然也能一落到枕。老鐵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在得知徐五死訊的當晚,他走進了汲寓客棧。

汲寓客棧的老闆是皖南人,開這店用的地方是他爹三十年前蓋在街邊的走馬樓。院南牆上有磚雕的門罩,進門後,可見“四水歸堂”,庭中鋪砌石板,池中有石橋。敞堂是食所,只賣餈粑茶幹一類的早點夜宵。青瓦鋪在東西馬頭牆之間,蓋住緊湊的格局。房子不新了,在南北大小街上走著的人,都看得見白牆的烏黴,參差不齊的瓦列。

百姓十有八九不知這四水歸堂院是客棧。然而,有一種人來蘇州後只住在這裡。哪怕二樓廊中的鵝頸椅上長了綠毛,小二刷完馬桶拿客人的包袱擦手,床上只鋪一席竹皮,他們也不會嫌棄。那就是把酒持螯、遊戲塵寰,生如斷梗浮萍的江湖人。

這裡所說的江湖人,不是賣藝的、賣藥的、占卜道士。他們身在窮閻之中,心卻弛高騖遠,寧可做牆頭累卵,也要在一個叫武林的榜志上佔有一寸來寬、容得下兩三個字的地方。為了得到這塊地方,他們鏟惡鋤奸、救貧救厄、乘偽行詐、燒殺搶掠,無所不做。

這地方的每一樣都和他們的心意。別家客棧的旆子上寫著誠信衡價、童叟無欺,門聯上刻著賈而好儒、致富思源。汲寓客棧的堂前有一段刻了“百卉凝春、桃李天下”的枋木,枋下掛了四盞羊皮燈,每盞六面各寫一句,合起來是李白的《俠客行》。據說有不少豪俠義士都在這裡住過。傳聞之中,汲寓客棧總和一些江湖大俠的名號連在一起,被人交口讚譽。實際上呢?住在這裡不需呈交身帖、路引、腰牌及一切可以證明真名籍貫的東西,只要交足了房錢,不論客人是何身份,要住多久都不成問題。所以真正住進來的人,不少是從流放之地逃回來的罪犯,榜上通緝的頑賊。上到燒殺搶掠的綠林大盜,下到躥房越脊的樑上毛賊,在此皆有傳聞。有百姓聽說了這客棧裡的是是非非,不從門口經過,平江府的捕頭們不是不知這客棧裡住的都是啥樣的人,卻輕易不來。

關於捕頭不來的理由,說得都有些荒唐,有一種說法傳得最為廣泛。是說,衛幹還任軍巡使時,從京城的大牢裡走跑了一名謀朝篡位的反賊。此人本領高強,可於千人陣中殺他個幾進幾齣,越獄後屢遇禁兵追圍,每次都逃出生天。為緝他歸案,衛幹便來汲寓客棧向皖南人求助,託他利用江湖關係把此人引入客棧。皖南人雖然不會武功,但平時為人仗義,與黑白兩道脈脈相通,事情自是幹得了的。想到是幫軍巡院緝拿叛國重犯,倒也不會被江湖人說成衙門走狗,於是答應了衛乾的請求。不出十天,衛幹率領臨安、平江二府的捕役和軍人,將那反賊捉在客棧內院,翌日押解回京,交付朝廷,算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後來,衛幹屢屢立功,步步高昇,官最大時做到尚書省判留司的監察御史,因當年受過皖南人的利惠,對汲寓客棧多加關照。衛鍔受了老爹“不搜、不闖、不過”的囑託,要緝捕哪個,也等到賊人走出客棧大門。衛鍔都不來的地方,練濟時和查師英當然也不愛來。有一些犯了案子,或受過牢獄之苦的江湖人,一來這客棧就住得長長久久,已然把這裡當成了故里門巷。

老鐵昨晚來此是為了找人,人找到了,大半夜說了話,天亮前要走,卻在廊上站了兩個時辰。

老鐵憑了欄,望著天井西邊,從北往南數第三扇窗。

所有房間對了天井的一面都開有檻窗,覆裝明瓦貝殼、羊角、天然透明雲母片做成的窗格。

。窗扇裝有樞軸,敞開和門一樣兒。老鐵望的這間,扇檻的橫披上掛有一匾,刻“好春”二字。

好春閣窗下有個人洗著醬釉託盞。這託盞腰處制有裙形托盤,上是碗,下有座,飲茶時只捏託邊,不燙手。汲寓的每個房間裡都擺了四隻託盞、雲母三足壺和黃銅鏤鑄的小炭爐。人洗完三隻託盞,一一擺在桌上,點燃茶爐。爐內裝的是精炭,不是猛火炭,爐孔冒出來的熱煙無色,爐膛中不見紅火藍焰。人拿起竹鑷伸入籯子,捏取一牙茶餅,放在離火五寸處炙一邊角。窗是半掩,透過半尺寬的窗縫,老鐵只能看見銅爐和鑷子,連這人拿著鑷子的手也只看得見兩根指頭。

人烤完茶餅,杵舂了茶粉,把水壺放在炭爐上,待水面冒起魚眼泡,沸聲未響,從六瓣碟裡取食鹽和橘皮丟進水壺,撒入半捧茶粉。不一會,提起水壺倒了三盞。人一連喝了這三杯,倒掉壺內剩水和爐中炭塊,盛新水精炭,重新燒火。

老鐵咬住槽牙,皺緊眉頭,用衣袖拂了一下欄杆。

天亮前,他就看見了這個人。如今茶已經煮到第七壺,仍繼續。這人喝茶只喝三杯雋永,往後全倒,連爐子裡的炭也不要,可見是個極為講究的。可他為何一直喝茶呢?為何一直坐在窗前呢?

老鐵往東走三步,見了這人的胳膊,又往東走上三步,見了這人的肩膀,再往東走,就來到一根廊柱後。要是沒有這根柱子,他應該可以看見這人的鼻子,然窗縫被柱身擋了去,他連這人的胳膊肩膀也看不見了。

他行事謹慎,眼神極好,僅透過一隻手也看出飲茶之人是個大個子。他早就聽人說過,繳滅金山寨、殺死趙丙榮及四殺手的兇手是個大個子。如果這飲茶之人真是殺手,他們就必須重新打算,必須步步為營、穩紮穩打,萬不能驚動了他。否則他們就沒法兒把四條龍的死訊報告給身在江陰縣的張雪青了。而張雪青是七蛟龍的龍頭、賀鵬濤的義子、長江幫名副其實的一張王牌,也是最有可能拿住剿寨兇手的人。

想到這些,老鐵沒有離開汲寓客棧,而是返回了丁蘭哥的孟冬閣裡。

丁蘭哥盤腿坐在床上,一瞪紅眼,“呱”地打了個酒嗝。

隔壁有說話聲,是小二在向一位客人講述蘇州人事。

小二道:“蘇州城有陸、衛、吳、葉四大家族。老陸家愛講‘少篤孝悌,勤修操行’,早在東漢時,陸家已是江東士族,陸績陸康,都是他家的人;吳家是商賈,自江陵府到建康府的三經羅、折花錦沒有一寸不是他家作坊裡織的,年年三九月份上貢,都少不了他家斜紋起花的羅,這幾年,就連六四品大員的官衣也是用他家的布搭縫的;唐朝葉家一代出一個狀元郎,《石林家訓》知道嗎?那就是翰林學士葉夢得搞出來的學問,哦對了,練濟時娶了他家庶出的小姐,練家也是長洲縣一等一的大戶。”

客人問:“那衛家呢?”

小二道:“衛家出官是近百來年的事,至於功過現在還看不出來。我只知道衛幹大人娶的是本路憲臺的姐姐,又生了個武藝非凡的公子。他家這些年的發達,那是說不過來。”

客人問:“怎麼發達?”

小二道:“當年王介甫新故,他家祖宗進了尚書省(刑部)詳覆案,主管刑獄翻案,熙寧二年不知為王、呂辦了多少守舊之人,卻把兒子送去範祖禹門下撰書,撈兩頭。等司馬叟當上宰相,兒子又進翰林院,謀了個四品職務。崇寧年蔡元長做了尚書左丞,他家不知道是不是託了定州朋黨的關係,託人贈予媼相(童貫)十幅屏幛,便算是把賄送到了聖上家裡,如此又謀來三代官當。他們家的人倒是沒幹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每一輩出一兩個京官,與地方親戚兩頭應合,搞得雞狗都在房簷上搭窩。這些年,又說祖宗受恩於司馬叟,要沒人家提點,當年就得給發配到嶺南去,連家法都從《涑水記聞》裡抄詞來湊。他家的人,腳上踩的是鴛鴦鞋,見什麼色時興,就朝人伸哪一條腿。”

客人道:“我聽說他家有個捕頭,專拿江湖人開刀,可是,他家這麼牛氣,怎讓子弟去幹捕頭?”

小二涼笑,道:“這個理還不簡單?打自開朝以來,南有方臘造反,北有梁山一座,山有擱船尖指唐代陳碩貞起義。,河有都江堰指(宋)王小波、李順起義。

。江湖的渾水裡輩出反賊,不嚇人嗎?可是在朝廷眼裡,那各山頭的英雄豪傑,也無非就是穴猿和毒蛇,抓得零散的,才防得住他們聚攏起來,幹出壞堤毀國的大事來。於是,各地有巡檢司巡邏州邑,練兵捉賊,長官都帶著軍銜,也有品階。衙門有意捧出些名角震懾江湖人士。您想一想,若是派庶人出身的捕快去對付江洋大盜,不論是抓人還是招納,人家都嫌你資格不夠。衛家捕頭資質如何,我這外人不知,只聽說這小子能將祖宗家法、機權才德背在口中、繡在身上。人家這是青春報國,年頭幹滿,封不出也買來個像樣的位子,他們身上都有名第,身後都有靠山,不愁等不到缺員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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