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青雪擁湫隘(八十三)
四天後。
這條街離子城不近,也離貢院不遠,朝南走到頭,往東拐個彎,便看見麗澤坊的石牌樓了。
沈輕靠在路口的井欄上啃西瓜。他中午喝了二斤酒,這會兒腦子是暈的,想不起一件要緊的事情。轂軸轉呢。軸頭的蟠螭翻著“哐啷哐啷”的跟頭過來了。車輪子軋過碎石,轅軛一震,錦幔後飄出一股蘇合香。沈輕擤了鼻子,把瓜皮扔到一位穿緞邊罩衣的官人腳下。官人停下腳步,花一會兒工夫,把二尺長的袖子抖到肘上,伸出兩根手指,隔空戳著沈輕的腦門,叫一聲“豎子”。
沈輕撐住井欄,晃著肩膀直起身子,操著不知哪裡的話道:“把你那兩根蠖子收回去,不然俺撅折了它扔房上,讓你躥著去撿。”
官人見他葛布裹身,蕉帶纏腰,便道:“你這賊徒好不講道理!明明是你的夏瓜弄髒了我的衣服,你倒罵起來了!真真無禮!”
沈輕用眼梢瞄著他,提起罈子喝了一口酒,拿出一派窮酸模樣,噴著一嘴酒氣,又操河南口音喊道:“敢說俺破爛?知道俺是誰?李存勖的外孫子乃俺老丈人!再不滾,混鐵齊眉棒敲出黃髓腦漿,把你的三妻四妾霸來我騎!”
官人漲紫了臉,叫道:“無恥潑皮!信口胡說!當被抓進衙口裡坐牢去!”
沈輕獰笑幾聲,喊道:“衙門是我家開的!我要造反!劈了大慶殿的寶座當柴火燒!”聽到這逆亂之言,官人頗是畏怯,可是當著周遭看客們的面上,又不願向一個潑皮認慫,便喊著“豈有此理”在原地抖摟衣袖。友人拉住他的袖子,附耳道“莫讓這廝壞了興致”。官人也只好作罷,用袖子遮住顏面向街口走去。沈輕坐回井旁,和要絆倒哪個似的把腿伸到路上,又把打嗝時湧進嘴裡的酒咽回肚裡。
午後,各行店鋪輕妝軟扮,或濃妝豔抹。幌子、酒旗在門前響得沒完,蕩得歡實。楹條、欞子、銷榫,一樣樣豁精露巧,映入他的眼中,卻是一陣風裡,一陣霧裡。他感到腦子沈甸甸如同灌了一擔膠泥,卻仍然覺得出好看,覺得啥都比大定府、燕京路的的大街更好看。
什麼是好看?每一盈尺臻極完美也還不夠,終是要露一半、隱一半才叫人倍感好奇。還需要好看到活起來,一色裡生出千百種色,才抓得住人心,撩得了人目。比如,那大一點的貨鋪門口插上兩柱牌樓,角替透雕花鳥,枋是素的墨綠,掛上清一色的翠蘭燈籠半掩門口,叫那些想看貨物的客人,得繞過柱子才能進到門裡。比如,和豐樓的門扉要用南嶺黃檀木打造,上中下四幅夾堂板雕刻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正應四顆門簪。蘭花可見唇瓣褶片,狹形四葉的邊鉤細齒;案菊碩如繡球,比燕子還大;冬梅傲雪雕上六十六條亂枝,一旁再伴孤鶴、竹松、窗籬、銅瓶四景;水華南塘攢簇,蓮蓬子蕊飽滿。還要這一切精微細膩、價值不菲都出自有名的匠人之手。門是要向裡開的,人從門前過,看見的是半朵蘭花、半朵水華、案菊上的燕子、窗籬後的鶴頭。想看清就得停住腳步,停住腳步,就被一股股醋香、蟹子鮮、柚子甜瘙了鼻子、饞了舌頭。一家家酒肆貨廊,像閨中少女、壚邊少年、玉樹和觀音那樣纏綿蘊藉。想是這一朝的蘇州,早已不說“蘇湖熟天下足”,要說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了。明明已經拓街開通八門,打亂六十一坊,倒是要說“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了。街上沒有了紅綠青藍,有的是窄身長裰、小袖直裾、薄如無實的衫子、六七八股的扭絞,青中透紫,藍中有紅,又有月白、檀紫、茶黃、藕粉。乍一看是不耀眼的,卻是避嫌守義。人和物的色與形,好像不在意給不給人看,不管人看不看得清,看不看得明白。若要人看明白,就把那些精細的雕物堆砌在三層樓閣的房簷下,把栱不出鬥口的蒲鞋頭在柱樑接頭處,由柱端伸出的丁字栱。、梁之兩旁的雲花板、門窗裙板的楹條、朝街的一截雨撻雕得窮形盡相,令人眼花繚亂,反正外人還是看不懂的,依舊是愛懂不懂。
就這樣,沈輕一直看著它們,再看一會,忽然覺得晦暗了,覺得這街上的一人一物都知道他是個金人,扮成啥樣都是為了給他,都在暗暗嘲笑他沒有慧眼。於是他不再看了,心裡想著,酒不是個好東西,喝多了不是要把人喝傻,就是要把人喝瘋喝痴。
今天,他其實不得不喝。喝這麼多,倒也不是為了醉,而是要在這條街上當個醉漢,以此洗脫自己在跟蹤者眼中的可疑。
一項動員數千人的搜查行動,已經從鎮江府開展到平江府。搜查令是長江幫的龍頭老闆賀鵬濤下的,其效用不比朝廷的海捕文書差多少,而且賀老大開出的懸賞更可觀。然而,他們能否從人堆裡找到他,與懸賞多少無關,只取決於令上有多少關於他的訊息。賀鵬濤找來給他畫像的師傅,也許是衙門裡最好的畫影師。可是到目前為止,見過他的趙丙榮和“四殺手”、七蛟龍中的六個、守寨漢子們……這些人一概都死了,剩下還沒死的,不是被衛鍔抓了,就是被張柔剪了。或許有百姓記住了他的模樣,記得夠不夠清楚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就算那畫影師的技藝足夠好,畫得也不一定像他。長江幫真正掌握的線索是他的身高、身材、年紀、衣著打扮。光憑這些特徵,爪牙們暫時搞不清人堆裡的哪個是他,就只能選擇個子高、身材壯、穿褐色衣服的人進行跟蹤。他今天穿的不是褐色衣服,個子、身材卻是摘換不了的東西。
就在剛才,他被一夥人盯了兩個時辰。現在那夥人走了,因為看見他在井欄旁喝到了吐。可是要擺脫跟蹤,光靠喝酒還不行,他的當務之急是給自己找個身份。
天亮之前,他託人聯絡過衛鍔,跟衛鍔要一身衣服、一副捕快的掛牌。他託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告訴他說,捕頭約他今晚三更在這口水井旁邊會面。
他睜大紅彤彤的眼看了看周圍,見街北小巷裡有個身長七尺的漢子,正站在一扇門前與年邁的父親說著話。漢子挎著包袱,背後是竹笠和一雙麥稭芒鞋。包底四稜見角,想是裡頭裝有食匣。剩下兩樣是船夥的用物,也是在外過夜才用得著。這家院子裡有一株大槐樹,黑綠,枝葉盛極,樹冠有一間廳大,彷彿能在下雨時擋住大半個院子不溼。
老人關上大門,漢子走向街口。他起了身,來到一家酒鋪前。
整條街上,當數這酒鋪最破,不僅破,還跋扈得如同潑皮一樣,門前栽棍子撐起的蒲草簷把街佔走了五尺。雖然他家的鋪面不小,買酒的客人卻邁不進門。儲酒的六隻大缸全都擺在蒲草簷下。每天一早,有人把缸、鬲、甗、缽提出鋪門,酒一桶桶地倒入缸中,賣到下午空了,也就收攤子關門。如果剩酒太多,缸挪不回屋裡,鋪子沒法按時關張,人就沒法按時收工。於是每天午後,酒的斤價會比上午便宜三文。
沈輕買下半斤酒,扔給夥計三十文錢,又轉身回到井旁。
有人盯著他呢。三個穿著不同的人用三種姿勢幹著三件事,酒鋪的掌櫃、夥計便是其中之二。這三個人可能會在這兒等到晚上,等到半夜,但一定等不過三更。
二更。
酒肆貨廊像是睡去了。蘭花、案菊、孤鶴、蓮蓬潛隱霧後,水在坊罩下流成斷線。盯梢的人不知去了哪裡。沈輕喝光罈子裡的酒,撐著井欄直起身子,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街向西走。走到第十步的時候,只聽身後“叮”的一聲,似乎是鐵打銅鑄的東西撞上了窗的明瓦。此刻無風,酒肆都已關張,樓中無人,就不應該還有窗響。跟蹤他的人各個都夠小心,不可能無意碰到東西。那麼,這一聲就可能是個號令。
他向北走,走進一條小巷。一個人影跳下房頂,另一人影從柱後閃出來,二人先後穿過大街,跟蹤他進了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