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八)
沈輕在女人家中睡到半夜,醒來後翻牆離開院子,躲著街上的巡役向客棧走去。他來到客棧東邊,看見衛鍔立在石拱橋上,蓬著頭髮,黝色的袍子下襬沾著一片白泥點,前襟袖子上有幾條橫斜的褶,想必已是出來不短的時間。
沈輕走上橋,張了張嘴,又閉上。衛鍔皺著眉頭,不說話。沈輕見他沒有盤問責罵的意思,才問:“你在這兒幹啥呢?”
衛鍔道:“我昨晚看到你了,在十寶樓外。”
沈輕道:“那倆女的是騙子,摸走了我身上的錢。”
橋下傳來石子落水的聲音,水上卻沒有漣漪。
衛鍔道:“撒這謊多餘。”又嘆了口氣,道,“有什麼話回客棧再議。我這幾個時辰沒梳頭,樣子狼狽,容易被那幫捕役發現。”
沈輕問:“發現又怎?”
衛鍔道:“你沒見夜裡巡役多了嗎?”
沈輕問:“咋回事?”
衛鍔道:“今天巳時,有個酒肆掌櫃在門前發現一缸血水,喚著一幫衙役跑前跑後,在黃田港裡找到了十一具屍體。現時人馬未歇,還從河裡撈屍呢。”
沈輕有了一股疑慮,心說除掉這些人的不是張柔就是孛兒攜玉,這二人都在江陰。昨夜的行動是在寅時,距天明只有一個時辰,也許二人來不及處理所有屍體,才露出幾具被街上的人髮型。如此一來,出城免不了麻煩。凡是一地鬧出殺人案,必嚴守城郭,尤其是在夜裡。平時的二人一門變作六人一崗,夜巡的捕快也會增班。他們今晚出不了江陰,可能這幾天都出不去了。他想著,問:“那平江府的捕快掛牌,在這地方頂用麼?”
衛鍔道:“我們明日晚上走,不白天走。”
沈輕估計這話裡的意思是,如果掛牌沒用,他們出城時就可能和守門的鬧麻煩,在晚上闖門比白天容易。
衛鍔又道:“明天我們不從朝宗門出,那裡有個都頭守著。延慶、欽明、通津三門的人都少些。半夜時候再牽匹馬,找幾句話矇騙過去。”
沈輕點了點頭。
衛鍔道:“先回客棧。昨夜瞧你溜了,退了你訂的兩間,到寺廟前問出一家寶山人開的會館,讓夥計給我們留了一間。我瞧那裡有前堂掌櫃,半夜應有宵夜賣。”
沈輕問:“你一直沒睡?”
衛鍔走到橋下,一面道:“誰知那女人是不是長江幫的細作?我一直在她家院外,哪有工夫睡覺。”
沈輕想到衛鍔已經知道他在那女人的院子裡做的事,不由羞愧起來,連忙打岔道:“我餓了,萬一那家沒有宵夜,怎麼辦?”
衛鍔道:“有,有廚子。那會館不比客棧的,近日從揚州來了一幫販青花的也住那裡。”
會館叫常熟齋,是一座頗為氣派的樓,層間有平座環成的外廊,可供登臨眺望。大門兩旁都有八塊雕磚砌造的墀頭,左邊是撒花玉女站在蓮蓬上,右邊是化生童子盡態極妍。人進門時可能看不見“蘭芝常生”的牌匾,但一定能瞧見這二位神仙。有二仙在門口迎來送往,便將客們都供成了大覺金仙。
衛鍔走入堂中,叫道:“上燈,人來!”
夥計跑出後室,立到樓梯一旁,伸手道“請” 。
衛鍔要的房間在二樓最東,其內有兩室,室間作埡口相通。內室有門通往露廊,外室有工字(欞)橫窗,以彩蚌填縫。兩間之中,各擺一張踏步床。柱架雕花,床前有月門,飾金邊掛落,罩後有廊廡,一頭放了二斗點燈櫥;另一頭的虎子箱虎子箱:馬桶竟也雕得千進百出。
小廝點著一盞銅燈送入內室,衛鍔要了煎刀魚和馬蹄糕,一壺黑杜酒。菜端上來,盤中皆有花葉,用來盛放煎魚段兒的碟子產於鈞窯,形似桑葉,下有三足,釉是海棠紅,硃砂走泥,滑如塗油,碟中以金線勒出幾條葉脈,雅趣生動,翻過來可見“思歸”二字。思的自然是五十年前的汴梁城了。
沈輕餓過了勁,不著急吃,問衛鍔該去哪裡找水洗澡。衛鍔喚來小廝,吩咐準備木施浴桶,又說揀二兩楊梅蜜餞送來。小廝走開一盞茶工夫,有個八尺高的少年人把浴桶搬入外室,木施架在門口,掛上隔風帳,提水灌入桶中,疊齊手巾浴袍,拿了沈輕的衣服出去打洗燻熨。小廝送來蜜餞,與衛鍔說沒有楊梅,夜裡也沒處去買。見他盛果乾用的是白碗,衛鍔沒了吃的心思,因是深更半夜,就免去數落,只讓他去拿個像樣的碟子。
沈輕跨進水裡,那少年蹲在桶前,撒了澡豆、白朮、川芎,又舀了一瓢芍藥。
”?甚作料調些這撒你,鴨是不又我“:問輕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