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一)
弋水崗是聞從和秦遠的地盤。張雪青把沈輕約到弋水崗來,是想借他之手除掉此二人。
想是張雪青把他要來弋水崗的訊息告訴了聞從和秦遠,吩咐二人嚴陣以待。但張雪青沒有把“捕頭與殺手同來”和十寶樓外一死三命通知二人。張雪青要的是聞從和秦遠這兩條命。有這二人棲憑弋水崗中,他經營的生意、做下的事情、去到的地方、交際的人士,就都在賀鵬濤的法眼裡。
聞從和秦遠不僅礙了張雪青的事,還限制了他對海頭的權。賀鵬濤把張雪青派到江陰並非知人善用,而是使心作倖地演了一場“重用”的戲碼。實際上,他要張雪青時刻處於聞從和秦遠的管制下、困在黃柳娘對他的迷惑中。
這一想,沈輕有了新的疑惑。如果賀鵬濤是因為不信任張雪青才派遣聞從秦遠來此監督,他又為何相信張雪青會為他除掉殺害了六條蛟龍的兇手?
他朝前走,見酒肆的露臺隱於高竿毛葉之後,竹尋杖微黃微綠,質而不野。那簷下的梯架上有一臺洩水四壺銅漏,頭階日壺,二階月壺,三階星壺,最下是受水壺。四桶皆是銅鑄,各有半尺口徑,各在底部鑽孔,孔內插的是露芯竹注筒。水滴從日壺注筒滴入月壺,由月壺入星壺,再由星壺入受水壺。受水壺中豎一銅尺,尺之兩面鑿刻時度,尺前浮箭一枚,箭下浮舟一片。隨壺中之水逐增,木箭乘浮舟慢升。將木箭對照銅尺上的刻度,便知當下時候。
沈輕想,張雪青和燕錕鋙都是受捅。盛水雖多,卻時刻被銅尺測量,尺子就是六金剛中的四位:郭小燕、喬願、聞從、秦遠。賀鵬濤才是立於階前的觀時人。燕錕鋙與張雪青要擺脫身為水桶的命運,先要摘走銅尺。他們都用了借刀殺人的法子。那麼張雪青是不是也和燕錕鋙一樣,是真心想坐賀鵬濤的位子?
再次走入酒肆,十七八雙眼睛同時看向了他。眼睛是背笈箱的書生的,戴福巾的遊客的,穿長裰的商人的。在他開門的前一刻,他們還和真正的酒客食客一樣:飲茶、吃酒、閒聊,各盡各的興。見他跨過門檻,關上肆門,他們抬起頭來,臉上僵著死去的興致,茶杯和筷子捏在手裡,那口茶、那塊肉卻永遠也到不得嘴了。
於是沈輕明白,這些人皆是弋水崗人,今天受僱於聞從和秦遠來此演戲,見殺手安然歸來,便猜到二人已經落敗。他們既驚詫,也猶豫:是應該拔出笈箱、長袖、靴子裡的兵器……還是裝作遊客繼續吃喝?
沈輕走到櫃檯前,問:“剛才有人出去沒?”
夥計笑著搖了搖頭。
“二樓的門窗關好沒?”
夥計點了點頭。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話沒?”
夥計退了一步,看似嚇得不輕。
“放心。我和你老闆的賬,不在今天算。”沈輕從荷包裡摸出一對珊瑚耳璫,放在櫃檯上,說,“這是你家張老闆最喜歡的東西,在身上放了幾日,我本想據為己有,又怕它給血汗蝕化了,擔心哪一天遇到麻煩,再讓它歸了別人。想想還是還了。把這個交給你家老闆,告訴他明晚二更,我去海頭與他一會,讓他做好準備。”
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閃光的灰塵在四根榆木柱之間徐徐落向桌面。有人抽了傢伙,那聲響似乎為一場激烈的戰鬥起了個頭,而卻沒有另一聲接應,繼而來的是一陣靜和一個人。人是張柔,靜是隨他而來。張柔一手提著袍擺,一手提著銅尺,快步走下樓梯,穿過客堂走向門前,彷彿是急著接應一位久等門前的朋友。這幾步路走得毫不擅勢,反而有些攝行。
他行到櫃檯一旁,敲門聲也就響起。沈輕吊著心,與堂中之人一同看向門。張柔把銅尺撂在櫃上,用左手捏著右手的衣袖,一下扥平身上的衣褶,開了門。
是賣絲帕的婦女,剛剛被夥計轟走過一回的。
女人一怔,看看張柔身後,問:“這大白天的,怎就關上了門?我來瞧瞧……是不是犯了火急。”
張柔道:“我瞧瞧你的帕子。”
女人把籃子舉到他前,捧起一張帕子道:“這是我家自繅的單絲羅。”
張柔問:“如何脫膠。”
女人道:“沸時下了胰子。”
張柔把手伸入籃子挑揀著,抬了眼問:“你覺得哪張好?”
女人捧起一張繡五瓣長春花的。他自己選了一張繡鳳仙花的,拿出一把銅錢放入籃子,道:“剩下的,你買些胭脂。”
女人道:“那張我擦汗用過。”
張柔道:“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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