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青雪擁湫隘(九十三)
紫漆亮得刺眼。張雪青的左臂搭在桌上,指頭半蜷。
張雪青坐在脊檁下的兩柱之間,背後是一片井字窗欞。窗作冰裂欞,以瓷口硨磲填了欞縫,每一格的顏色皆不相同。他左邊有條白綾子,一頭纏在柱頭的牌科上,一頭墜了兩把梅花匕。此匕形似戟頭,比戟還多一頭,中有護手,外有月牙刃,通身共開五處刃、四個尖。他右邊也有白綾子,墜的是兩把孫臏拐。這兩樣兵器離他的左右手各有五尺遠,離他最近的,是桌上的一盒胭脂膏。那盒子掐孔雀廓羽為絲,貼翠魚虎尾翅,兩頭寬,中間窄,是個錠子形。
沈輕看了一圈,道:“整這麼花裡胡哨的。”
張雪青道:“我向來衣不重采,為迎你來,才擺了今晚的排場。這兩把傢伙,是特地為今晚而備,待會兒要是談不攏,我們可以立即動手,不必虛與委蛇。”
沈輕看了一眼張雪青的眉眼,忽然覺得燈光一暗,硨磲黃了,斗拱現出木頭的拙,那兩樣傢伙就像歪門邪道。唯有桌上的小盒還有些顏色,是了個華而不實的貨。他想,人何必長成這個樣呢?
張雪青問:“想什麼呢?怎麼不坐?”
沈輕道:“閒事。”
張雪青道:“我和你之間,沒有閒事。”
沈輕道:“我一見你,便覺得自己做過的、還沒來得及做的,都成了閒事。”
張雪青道:“瘋話。”
沈輕道:“除了今天在這兒說的,和要說的話,我說過的,還沒來得及說的,都是瘋話。”
張雪青問:“規矩,懂嗎?”
沈輕點了點頭。
張雪青道:“今天我讓海頭的夥計走了,而且告訴他們,要點著所有的燈。你說,我為什麼這麼做?”
沈輕道:“這樓有五層。每一層都藏得下二三十人,我一路走來,卻沒有遇到埋伏。我在道上走了兩裡,所經的每個路口都藏得住二三十人,我還是沒有遇到埋伏。你不想殺我。你約我來,是有事交給我做,有話要和我說。我猜,你是有買賣要跟我做。”
張雪青道:“很好,你這麼懂規矩,事情就好辦很多。我從不跟不懂規矩的人講規矩,和你講規矩,是因為你也講規矩。你去找了黃柳娘,但沒有綁票她要挾我。我猜,你對我們的‘買賣’很有興趣。”
沈輕看了看桌上的胭脂盒,道:“我聽說你因為這個女人和賀老大鬧不和,的確動過綁她的心。但我反覆思量,覺得長江幫的少幫主不可能是個氣短英雄,就沒那麼做。何況我還有事求你。”
張雪青問:“你覺得我會答應你的事?”
沈輕道:“你有三次殺我的機會,都該下手,你卻沒有。第一次,你我在澡堂相見,那時動起手來,我倆勝機各半;聞從和秦遠於竹林中設伏殺我,如果你乘機出手,我凶多吉少;今日在這樓中,你又放過了我。我想你會答應的。你知道我是個不錯的機會。”
張雪青道:“我見過那三具屍體了,你很厲害。不瞞你說,我遇到過不少武林中人,每個都號稱師出名門,罕有敵手,告訴我他們花了多少多少年練武藝,怎麼怎麼有本事,可他們還是死了。”
沈輕道:“他們說的也是實話。只不過他們遇到的對手是你。比起對你,老天沒那麼中意他們。”
張雪青道:“比起對賀鵬濤,老天就沒那麼中意我了。否則它為何讓我屈居人下,受這等委屈?”
沈輕道:“老天不知道啥叫屈居人下,不辨等次階級。興許它只欣賞你和黃柳孃的星離月會,興許它連黃柳娘也不愛看呢。”
張雪青笑了:“淨說瘋話。我倒是喜歡你的瘋話。”
沈輕笑道:“我知道你喜歡才說。”
張雪青問:“你怎知我喜歡?”
沈輕道:“你有錢又走運。已經佔齊了為人的優勢,想來是啥都聽過,啥都見過。我沒聽過啥,也沒見過啥,要跟你說話,就只好裝瘋賣傻。”他自嘲地笑一聲,低下頭嘀咕道,“可是,你的哪一樣不是賀鵬濤栽培出來的?也倒是,嫌活著沒意思,沒事找事也是個繼續的辦法。”又問,“你和賀鵬濤有啥仇?他不是你乾爹嗎?怎又成了仇家?是不是人到了窮極時,都要尋至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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