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鋩鍔鐫秋濤(一百零三)
沈輕仍道:“我是來找六姑娘的。”
丫頭面有不悅,道:“您要是慕名來的,就回去吧,她今天不在河上。”
沈輕道:“我和她是舊相識,你報我的名,她自然來見。”
丫頭道:“她跟了燕當家的。”
沈輕道:“幾個月前,我向她借了一筆錢,說好七月之前上船還她,她也一直等著我來還錢呢。”
丫頭道:“那您就放這吧,我轉交。”
沈輕解下荷包,把銅鐵錢倒在桌上,將荷包遞給丫頭,道:“勞你去叫她一趟,只要給她看到這荷包就好。要是她不回來,我自當下船,不多耽擱。”
丫頭卻不接他的荷包,木在椅子上,猶豫去是不去。沈輕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放到桌上,道:“有勞你了。”
丫頭乜斜一眼銀子,看了看面前男人,道:“你到甲板上,等我兩刻,她可能在蔣大姐的魚荃齋那裡呢,來回要些時候。要是有人上船問你是哪個,你就說是伏鉤的老家親戚,莫說是來找她的,免得出亂子。”丫頭說完,抓起桌上的荷包,與沈輕一同走出舫廳,關門下了船去。
沈輕捱了欄杆,目送這女子由舷階下船,身影沒在一群扛蓑包的赤腳人之間,彷彿沒在葉浪裡的風鳶。有渾濁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午時的光落入河裡,如同一把燒起來的燧石粉。一切無頭無尾,如來如去,卻有短促乾脆的一聲忽然從茶肆二樓響起。沈輕驀然抬頭,看見一隻拿插杆的手,這手黝黑帶紫,五指如杵,手腕筋管蜿蜒,是一隻船夥的手,這船夥也許是燕錕鋙的人。
燕錕鋙一定知道他來了建康府。沈輕想,吳江幫久踞此地,一巷一坊皆免不了要插上燕錕鋙的手眼。茶樓這人可能一直在跟蹤他,跟了他一天有餘。附近不止有這一個人盯著他,因為燕錕鋙也派人盯著小六。小六去了哪裡、見過啥人,招攬了哪一個男人,燕錕鋙全都知道。燕錕鋙當得起一條河上的家,要除掉她的姦夫,只消一拍桌子。事畢再拿些錢去衙門裡抹平窟窿,或買個鄉下人頂代罪名,或藏屍山野,讓捕快們破不了案。沈輕心想,他一定做過不少這樣的事,他絕不是受女人氣的人。但他也是大事為重的人。是饒是打,終要看那姦夫有何能耐。
沈輕看到一扇窗後有只酒爵,直口淺腹,是個喇叭形。便想起邵家莊道邊攤子上賣的荷葉飯,用荷葉裹上糖油炒制的臘肉飯,拿麻線纏了,也是個喇叭形,一包六文錢。一天早上他吃過,因擔憂有人喬裝賣飯的給食中撒毒,他哄著小六先吃了半包。
回憶中氤氳散去,小六從邵家莊的清晨走進了人群的熙攘。人群裡多了些許光亮,路邊的吆喝落到幌子和牌匾上,變成字。小六身穿皂黑裙子,腰繫紫絹,腳下趿了木屐。還是一副豔麗模樣,皺繡的刺藜花綻在胸前,如火如霞,遠看如同真花。
窗戶又在茶肆二樓打開了。小六走上船,笑著,向他露了露牙根,道:“下午我還要去陸貼司府裡,有話快說。”
沈輕沒說話,使了個眼色。小六楞了楞,明白他的意思,摘了頭上的梳篦,一邊用指頭刮梳齒,一邊笑嘻嘻道:“我就知道你得來找我。我等呀盼呀的,就等著你來呢!”沈輕彎腰攬住她的腿,抱起她朝舫廳走去。
過了門前帳子,小六拍了他後背一掌,道:“放我下來。” 沈輕只管往裡走,過埡口時又捱了脖子的一巴掌,聽她含著酒氣罵一句:“囚子,放我下來!”
他踢開房門,把她放在一張榻子上,她急匆匆撲向榻頭,開啟妝奩。他轉過身關上房門、窗戶,提起一張鼓凳,找一個離她遠些的地方落座。小六對著銅鏡,用指頭擦幾下胭脂,又用梳篦攏起零碎的頭髮,冷笑一聲,道:“裝人呢?莫忘了,你是賊。”
沈輕皺起眉頭。小六斜他一眼,又笑一聲,道:“知道我這裡有人盯著,還敢往裡頭闖。”
沈輕氣囔囔道:“我怕甚?你當我怕燕老二?要是怕他,剛剛就不敢碰你!”
小六驚呼起來:“好大的志氣!那天是誰被嚇成了孫子?是哪個孫子連空箱子也不敢開來著?張口當家的,閉口當家的,就差磕個響頭,將他認作失散多年的親爺宋人稱呼父親為“阿爺”或“爺”。
了!”
沈輕肚裡窩火,不跟她多作計較,只道:“他的人也在跟著我。但他們管的不是我和你的事,而是要查我接下來的動作。”
小六攃上口脂,喝了口茶,用手抹了嘴一下。沒察覺一道紅霞從嘴角飛上耳朵,用胳膊肘枕了榻頭,道:“你找我幹啥,說吧。”
沈輕道:“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小六道:“長話短說。”
沈輕道:“我知道你想離開燕錕鋙,又發愁離了他沒銀子……”
“你如何知道我想離開他?”小六插斷他的話,道,“你怎知道我沒錢?就算你說對了,又怎樣?錢,他有,我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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