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鍔道:“宰了他怎樣?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沈輕道:“你恨他。要不是他,這江上雖不一定太太平平,卻沒有哪個賊人膽敢像他那樣目無王法。江上賊人不少,卻沒有哪個膽敢像他那樣擺牌場、立衙門,奪百姓的財、亂朝廷的權。宰了賀鵬濤,也算你不白當一回捕頭。你發過誓要除掉長江匪患,要把賀鵬濤和他的手下們全抓去京師受審。這一次我幫你宰了他,看今後誰還敢知法犯法。我自幼練武練刀,該有個用武之地,遇到你,我的本事才派上用場,此乃天作之合,你我走到這一步上,也乃天作之合。”
衛鍔閉上眼睛,喉嚨動了幾下,道:“你喝多了。”
沈輕吃了幾口菜,道,“今天咱倆最後一面。我沒什麼可說的,只能使勁喝酒。”
衛鍔道:“又喝不了多少,喝什麼喝。”
沈輕道:“我其實能喝。我比張旭還能喝。”又叮囑道,“明天,去城南沈家巷,李宅對門的宅子裡,把我走的訊息告訴一個女人,她叫梅巧洺。你只要說出這個名字,你說什麼她都會信。”
衛鍔點了點頭,似是想問什麼,卻又沒問。
沈輕道:“賀鵬濤要是沒死,你就不用告訴她了。”
衛鍔兩眼無神,又點了點頭,像是沒聽見他說了什麼。
沈輕問:“這次回來,去見曲楷了嗎?”
衛鍔道:“去了一次曲家,沒見著他,管家說他沒工夫見我,想必是因為上次的事情,也要跟我絕交。”
沈輕問:“你喝幾杯了。”
衛鍔道:“不記得了。”
沈輕道:“我們剛剛各自喝了十七杯,我今天得喝到二十杯才走。你出去再要一罈。”
衛鍔起身走出房間。門一關上,沈輕垂下眼皮,想了想今天的事。
今早他去過一趟盤門,串了四條巷子,沒見著一個跟蹤者,巳時末回到??樓,聽一夥計說城裡鬧了命案,有人在船場橋附近發現七具屍體,又在河汊裡撈出來四個泡脹了的人。他知道是孛兒攜玉和張柔殺了這些人。到此為止,長江幫在蘇州監視他的人已經都被除掉。孛兒攜玉和張柔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在??樓外監督他了。
如此看來,僱主很是周全,已經替他拿掉了長江幫所有的探子,又為他想好了進園的方法和下手時間。可等到賀鵬濤死後呢?按照燕錕鋙的計劃,行刺後得有個人來捉他入獄。誰會來捉他入獄?
他能想到,自己有兩個逃命的時機。
第一個,在烏焉塢的春倒雲壑園裡,是動手之前。因為不論是孛兒攜玉還是張柔,都進不去春倒雲壑園——就算賀鵬濤以為燕錕鋙沒膽子在平江府行刺他,也不會准許手下把張柔和孛兒攜玉這兩個南寨人放進園子。何況賀鵬濤一死,園中必將大亂,他們再想出來也會遇到極大的麻煩。然而,為了確保殺手最終“被捕”,這二人會在園外攔截他。他要是能在園子裡轉悠一圈,混出來上一條其他寨子的船,就有可能擺脫張柔和孛兒攜玉的監督,讓誰也找他不著。
第二個逃命的時機,也是張柔和孛兒攜玉不在左右監視的時候,是殺死賀鵬濤之後。而那時再逃,就比才進園子的時候困難得多。賀鵬濤一死,二十九役與賀家的夥計就要追擊他。想那蘇州城的裡裡外外,還會突然現出一股或幾股勢力緝拿他。他要如何才能逃城而走?
如果只想活命的話,最好進了烏焉塢就逃。
如果還想活命的話,賀鵬濤就不能殺。
他想到這兒,抬起頭來,看向衛鍔的酒杯。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一寸大的藤紙包,用牙撕開一角。他把藥粉撒進衛鍔的杯子,把自己杯中的剩酒倒了進去。
衛鍔提著一罈酒回來,斟滿兩杯,喝了一杯,看了看沈輕,問:“怎麼不喝了?”
沈輕搖頭,道:“沒什麼。”他起身來到博古架前,把一隻大瓷罍拿在手裡看著。瓷罍的釉面映出了背後的酒桌。衛鍔坐在一片深紫裡,背對著白亮的窗,勾著頭,似是無精打采地沈在一口井裡。罍上只有衛鍔的形影,沒有衛鍔在他記憶中所煥發的神采,也沒有透出粉綠色的清貴的五官。可他覺得,這一刻的衛鍔無比真切。好像他必須看不清衛鍔的眉目,才能把他看清楚。他看著衛鍔。衛鍔安靜地坐在窗前,穿一件對領白袍,左襟掩於右襟下,腰扎一條綢帶,綴一尺瓔珞。衛鍔沒穿鞋,沒挎刀,頭髮收在頸後,額頭正中亮出一塊慧眼般的靈光來,彷彿屋裡的一切光亮都來於他的額頭,如果他閉上慧眼,一切就將消融於一片黯黑。熒熒的紫斑遍佈在衛鍔身上,像無數塊綻出傷口的血紅。
他心想興許世上的真靈都不能獨善一身,生來玄機愈深,就愈莫衷一是。越想秉持忠孝節義的光輝,心就越不清白,及至忘卻四體,還要把與生而有的一切都付於惡濁之中,以為這樣就能滌盪了什麼,渾不知自己汙手垢面,是如何也回不得往昔的安樂之中了。如今的衛鍔,正是應了味厚者其毒亟也。想衛鍔在這一刻的倉皇,不僅是因為感覺到了自身的墮落。他害怕失敗,刺殺的一成一敗都不能彰顯任何事實以外的信條。從四殺手到七蛟龍,再到江陰闖門,一場又一場的殺伐如同釜底抽薪般消除了他對是非黑白的想象,時至今日,賀鵬濤雖還沒死,衛鍔卻先不是了衛鍔。衛鍔已是氣數淨盡,還能依恃的,就只剩他這一個同夥。
他覺得,事情到了這一步上,殺不殺賀鵬濤已在其次,要緊的是所有的際遇都應有一個了結。不是一筆買賣的了結,而是他與這筆“買賣”的斷絕。原本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因為衛鍔他才成了惡,又是他把衛鍔從風流地帶進江湖中。要是欠了這個了結,必有現世之報。他想起了自己的規矩。想到那兩個字,卻沒有在心裡念出來。那兩個字的信條,是他于山下世上歷經艱險仍能保全自身的原因,有些灰身滅智的意思,是惡的根蒂。也是因為那兩個字的規矩,賀鵬濤不是非殺不可,沒有一件事的根由能系進他心裡。把刀子在手中轉一個頭尾,只在頃刻之間,他就能讓實有化為虛無,讓這一路以來的所有都變成哀而不傷的遊戲。他這樣想著,食指碰了碰袖口垂下來的一條線,把手捏成拳頭,然後回頭看向衛鍔。衛鍔接了他的眼神,起身來到他一旁,看看他手裡的罍,憤憤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不信哪個姓賀的人見了禁字令牌還敢攔我。”
沈輕不說話,把罍放回架上,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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