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道:“上游諸寨已成自危之勢,那些小不丁點兒的,在等大寨的管事聚頭商議去從。怯大壓小的,又都閉緊嘴巴不說話。然而這個月裡,中上游幾十家寨子該繳的銀錢,一分未納入燕錕鋙囊中。沈輕這一次,當真是一個驚殺四座。我走了百餘里,路上沒少聽碼頭夥計議論此事,衙內聽說沒有?每天卯時辰時,平江衙門的知州事和通判老爺都攜家眷老小去廟裡燒香捐銀子呢。還有人說那死去的廂兵總管和賀鵬濤是一路貨色……”小六說著,眼睛看著衛鍔眉宇。提到沈輕時,見他垂下了眼皮。提到曲楷時,見他皺起眉,似是對她的話有些不滿。她便不說了,已經提到了沈輕,就不用說得更多。
衛鍔道:“曲楷和賀鵬濤不是一種人,他也是受人要挾,難以自持。他治理過震澤東岸的水患,立過軍功。”
小六道:“小女寡聞,衙內莫要見怪。”
衛鍔嘆了口氣,道:“你不是看我來的。”
小六問:“如何知道的?”
衛鍔道:“燕錕鋙怎會准許你跋涉百里,到這蘇州城來。”
小六笑道:“許不許在他,來不來在我。”
衛鍔問:“你是如何離開建康的?”
小六道:“前幾天,他得知中游寨主們論劾的事,回來和我吵了一架,說要將我攆出建康府去。”
衛鍔道:“他不是真想要你走。如果是真的要你走,反就不必吵了。我想,用不了多久,他會派人來平江府找你的。”
小六道:“他現在還不知道我來了這裡。他的人找到了我,我也不會回去。我和他的緣分盡了,剩下的,全是宿仇。”小六站起身來,往東牆下走了幾步。平頭屐鞋的木底鑿有陰線花,在走過的地方印下幾枚蓮花形的水痕。
衛鍔看著她的鞋印,默然不語,直到聽見窗外有鷯哥啼叫,才道:“姑娘有事想我去辦,可以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小六笑道:“直截了當的該是江邊的夥計們,尊儀在前,我豈能冒進?”她端詳著衛鍔,又道,“是我幫沈輕逃出邵家莊,要是沒有我,他不一定出得去那莊子。在建康府,也我幫他拿到了一千貫又四千貫的酬勞,讓他見到他的僱主。要是見不著,他也不一定能完成任務。我幫他是順水推舟,他謀財也好,除害也好,總和我沒甚關係。可偏偏這事裡有我,有他,也有衙內你。要是沒有他,興許我還在哪條船上彈琵琶呢。”小六回到椅上,看著沉默的衛鍔,心裡愈發相信,她和衛鍔之間有一種奇怪的感情,一種闇昧的泣荊之情,兩個人,就像一鈴一舌系在一根繩上,如果不碰對方,自然不會有聲,碰到了就要叮叮作響。那繩子便是沈輕,那值得他們千迴百轉的已經遺失的荊釵也是沈輕。如果沒有沈輕,他們成不了一路人。現在,由於他們是他的老朋友,是他的奠基人——好像他們也都曾經藉由他,把有些可惡的東西看成了極致邪惡的存在。他們心裡的沈輕可能不是真的沈輕,卻是同一個沈輕。他們心裡的沈輕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剛強,他們曾經相信他能創造奇蹟。然而,今天再反觀他們的沈輕,其創造的最為令人驚歎的奇蹟,也只是成功地坑騙了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目標而已。
衛鍔沉默了一會,道:“你年華正好,對過去唸念不忘,實在沒有必要。”
小六知道衛鍔對她有戒心,只道:“說的是了,那過去的,也許不會回來,但我們還在,他還有沒做完的事情。我想和衙內聯手做一件事,這件事是他沒做完、也做不了的。”
衛鍔問:“什麼事?”
小六道:“八月十七,燕錕鋙要去鎮江府。我猜他此行一定會有個大動作,不過目前我還不知他想幹什麼。”見衛鍔不做聲,又道,“我斗膽猜測,聯合沈輕剷除江上匪患是你的本意。如果你真的想剷除長江幫,就不能只討伐賀鵬濤一人。”
衛鍔不置可否,道:“我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小六道:“人若沒有成事的希望,便不會有行事的念頭。得先有行事的時機,才會為之奔走。我來找你,是因為時機到了,盼到風前殘燭,再等不到第二個這樣的時機。如今,我雖被他趕出來,還有一位門人在他身邊,他的兄弟,我也認識一個。我想,接下來我能弄到他的一些訊息。眼下我們的優勢,是瞭解他和沈輕之間的交易,這件事做起來不太難。”
衛鍔道:“娘子也當知曉,這種事情一旦辦起來,不是他項上人頭落地,就是我二人近火先焦。執法不比報仇仁義,也更不容易。”
小六道:“如果衙內不信我有決心,也不妨想想眼下的時機,我知道衙內心懷抱負,不會錯過好的時機。這種事情,若要等到有足夠的把握才去幹,怕是就要錯過最好的時機。”
衛鍔仍不答覆,模稜兩可地道:“燕錕鋙一向予智予雄,要振發吳江幫,必會在近幾月採取行動。”
小六道:“衙內是閔亂思治的人。”又問,“不知你傷勢如何?”
衛鍔道:“我的招式有些不能用了。大夫說,這傷要完全恢覆,十年亦難,性命無礙,已是我莫大的運氣了。”
小六道:“你動刀不便,一些瑣碎的事就交給我好了。我幼時也曾學過一些拳腳,對付不了江湖高手,應付一兩個水匪還是夠用的。”說著,她從荷包裡摸出一隻窄口瓷瓶,放在床旁的櫥上,“這是我調配的傷藥,入了當歸化瘀,楷杷止痛,不知效用如何,衙內若信得過我,便塗些試試。這些天,我就在幽蘭巷口的謝傅堂裡住著,你想好了,就派個夥計過去叫我。多的事,到時我倆再議。”
衛鍔道:“多謝姑娘關心。”見小六起身欲走,也起身來到門口,立在她身後道,“隔日,我們去朱明寺外的辛齋飲茶,那裡有最好的洞庭綠。”
小六轉身要同衛鍔道別,卻意外地看見一件東西掛在床的花牙下,是一把五寸來長的匕首,革鞘破舊,刀柄纏了麂皮。她過去沒見過這把匕首,卻一下就想到了這是沈輕之物。
她看了看衛鍔,問:“你想找他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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