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惡胡作》第138章 青城道(一百三十八)(1)

作者:搬倉鼠·9個月前

第138章 青城道(一百三十八)

自未時起,大堂裡外皆有人看守,酉時後無人外出,毒下在鬱卿剛才端來的水中,下毒之人還來不及逃走。

在寨樓與長廊之中,有鬱卿從吳江幫帶來的七十個弟兄,就算他們彼此不相認得,鬱卿也能認全他們。如果這寨樓裡出現了鬱卿不認識的人,那一定就是下毒者。

大門把一陣風扇進堂中,竹燈罩骨彎曲的影子在《溪山行旅圖》上顫了顫,驚滅一盞座燈。西廊中傳來腰牌撞擊兵器的響動之前,那女子已經把目光射進廊中。她先看的是東邊的廊。她的目光穿過罩子半掌寬的雕孔,毫無猶豫地落在衛鍔臉上。衛鍔憋著一口氣,拿手握了一下腰牌。她又把臉朝向另一邊的埡口。忽然沒了聲音,繼而人們聽見了輕緩的腳步,乘著玉環、珠子的撞碰聲嫋嫋而來。

燕錕鋙道:“出來!”喝聲不響亮,卻像一把鐵鍬掘下去,攘除了堂中塵土般的安靜。有守衛從東廊而出,衣袖擦過褌袴,靴底磨著竹板,唰唰的響聲如同瀑流。小六從廊中走出,腰下的配環耀得手上玉鐲清脆作響,紗旋襖的兩條襟邊垂在膝前,搖落一地彩光,綬帶兜挽裙襬,如同挽了青鸞之尾。見到她的豔麗,衛鍔頓時跑走了一條魂。與此刻相比,他在何時見到的小六都不美豔。那條魂還沒回來,他又不甘起來,因知道她炫服靚妝來到這裡,不僅是為了給人下毒。

小六低頭看了看釜,目光流盼,又看向一身白衣的燕錕鋙。這二人面對著面,一豔一素,和事先商量過似的,臉色都那麼正經,和馬上要成親似的。見到這一幕,衛鍔不由灰心,也就明白,原來她心裡只有這一個人。

燕錕鋙盯著她的臉,半晌沒說話,因為賀家人在一旁。這時的他才從上一個危難中解脫出來,又被裝進新的危難裡。他今晚是必須給賀家人一個交代的,就算饒過小六,也得對賀家人有所表示。要解決危難,最好的辦法就是立刻處決小六。因為她一旦有了張嘴說話的機會,就可能指認他是謀害賀鵬濤的幕後真兇。她知道的一切人名、時間、地方,都能對上那場行刺的事實。留給她一刻,就等於把自己的身家交給了她——他不會不明白這一點,而他只是盯著她的臉。

小六輕輕提起衣袖,拿住賀鵬宣飲茶用過的碗,將食指探入碗口一抹,看了看指尖,笑盈盈朝老太太道:“這廂給乾孃拜禮了。我乃二郎之妻,因出身甚微,進不得燕家門堂,便也沒取個名,您二位知道我是他的人就好。”她說了“拜禮”,卻未俯身行禮。她笑得趾高氣揚,像個姑奶奶似的,“我夫君忙於公事,仨月未還建康,我特地從秦淮河上趕來,就是為了看他一眼。誰知才進寨子,就聽幾個癩漢議論‘吵起來了’。他等欲弄刀棒,說賀家人來了,正在寨堂中指著我夫君鼻子罵呢!我一著急,就給杯子裡下了馬錢膏,那一時腦子惝恍,不知能毒倒哪個,只想著毒倒一個算一個了,誰叫他們張口罵人呢?”

老太太和女子都沒說話。燕錕鋙仍舊一無所動。在座誰都明白,若他一動,必是干戈大動,他要說的,也只會是一道命令。但誰也不明白,他為何還要放任她胡說八道,在此丟他的臉。

小六掃看四周,道:“不瞞爾等人說,我家夫君是個人物呢,從不屈節受辱,不論啥人,莫可欺他一聲。誰敢說他一句壞話,準挨鞭子伺候。”話音落下,又是肅然無聲。在這肅然之中,有人等待,有人擔憂,有人憤怒填胸,有人忐忑不安。只有衛鍔從她的話裡聽出了隱情。如果她想害人,就應該當著賀家人的面說出燕錕鋙謀害賀鵬濤的真相。她沒有立刻揭發他的罪狀,說明她根本沒打算那麼做。這話是說給燕錕鋙一個人聽,說他從不屈節受辱,含著怨恨,也有傾訴之意,許是她曾經以為他是那樣一個人物,如今知他巧偽,當真有些恨他。這一想,既是為她,也為自己,衛鍔覺著苦了。

小六轉過身向燕錕鋙笑了。好像她沒看見他臉上的嚴肅已經厚到將要落下,不知堂裡有何樣的陣仗,她輕聲道:“仨月不回家,生分了,這麼不言不語的。又不是弔喪,幹嗎繃著臉皮,怪嚇人的。”

燕錕鋙道:“送老太太和嫂夫人上樓。”又向賀家人道,“還請二位上樓等我一刻。”夥計來到席位左右,躬下身各道一聲“請”。女子攙著老太太走出寨堂。竹門又關上,鬱卿忽然跪了下去。燕錕鋙一個哆嗦,猛地轉身,罵道:“家賊!”

鬱卿只是跪著,而小六笑得極喜,像朵花一樣。

燕錕鋙把眼珠子瞪了一會,吩咐手下道:“把他帶下去。”一人上前來抓鬱卿的胳膊,拔河一樣,費了許多氣力沒能拉起他來。直到燕錕鋙道:“我會罰你,不在此地。”鬱卿才抬起膝蓋,由那夥計押入西廊。燕錕鋙又道:“都先下去。”守衛散去,大堂中便只剩燕錕鋙、小六、張柔三個人。小六觀瞧著燕錕鋙的臉色,似乎對什麼事勝券在握。如果她來這裡的目的不包括“活著離開”,那她的確贏了。她已經讓燕錕鋙丟掉顏面、聲威和最好的兄弟,讓他如何也不能反敗為勝。此時,還有賀家人在樓上等著他“交代”,就算處置了她,也洗脫不掉他剛才的恥辱,反顯得他庸碌無能,非但管不了他的女人,還護不住一個女人。可他這時卻很平靜,彷彿他不是頭一次經歷這樣的窘迫,彷彿他對今日的窘迫早有預料。

他使個眼色示意小六落座,小六坐在老太太的椅子上,臉色沈穩,紫胭脂和黛青的愁眉,讓她的臉有了烈女的端莊,似乎她忽然識了大體,明瞭大義,不再把他們之間齷裡齷齪的感情當回事了。

燕錕鋙坐在的她對面。兩個人坐的是一模一樣的兩張椅,兩張臉一樣的凜若冰霜。但他一定沒有想到,他今天遇到的對手不是賀家和二十九役,而是這個卑俗的小女人。或許他也注意到了,這女人此時的神色與說話的口氣,皆有一股勢在必得的魄力,與平時的他一樣,又像是螞蟥叮鸕鷀,起落皆隨他,無血不肯放,是一定要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的。

她用螓首蛾眉對著他,道:“你跟賀家人各懷心機,有什麼好談?你若有一馬當先的果斷,切莫給那孤老婆子欺去氣概。這條江裡,強食靡角,自相魚肉是正直法度,還是你教我的。”

他問:“你想要什麼?”

她一笑,道:“當家的,過了今日,咱倆的怨就清了。我沒想讓你身敗名裂,也不想見你順風順水。如何你今天莫怪我,我來此只為一事,你跟我走。你跟我走,我便不把我知道的說出去,你跟我走,我侍奉你後半輩子。”

他似乎毫不意外,道:“不行。”

她道:“我知你一時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為何作此下策。我跟了你五年,五年來,我看你行遍了惡,知道你的氣數在何處。五年來,你也給了我不少好處,但都不是我想要的。現在我要我想要的。”

他冷笑,問:“你想要啥?”

她道:“你。”

他道:“你想要的,是你想出來的,根本沒有。”

她道:“我覺著有。”

他道:“你年紀小,不懂江中載沈載浮的難處,不知爾虞我詐,就連一件正經事也弄不明白。你不知你今天來這兒,只是徒增難堪。莫要自演自醉了,咱倆的事到此為止。你要是再跟我三年五載,也許能學成個談生意的好手,可惜咱倆的緣分就這五年。”

他說的是“咱倆”,而不是“你和我”。因之她感覺自己還有希望,她不管不顧的威脅道:“我沒有不懂事,我知道你和沈輕所有的事。”

他道:“我和沈輕的所有事,就是一樁提不上桌來說的買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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